按照火種的導航,李凡在地下管網中行進了大約四個小時。
這期間,他遇到了幾次小規模的塌方,依靠外骨骼的液壓助力系統才勉強通過。他還發現了一些生活在地下的奇怪生物——長着復眼的盲魚,以及會發光的苔蘚。這些生物都在拼命地向着某個方向聚集,仿佛那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終於,前面的路斷了。
出現在李凡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地底斷崖。斷崖對面,是一座依然保持着大體輪廓的地下城。
不,那不是城。
那是一所龐大的、被凝固在時光裏的學府。
李凡站在斷崖邊緣,手中的照明彈打出。刺目的白光劃破了十萬年的黑暗,照亮了對岸那座宏偉的建築群。
雖然大部分建築已經坍塌,變成了鋼筋混凝土的廢墟,但依然有幾座主體建築頑強地屹立着。在最顯眼的一座大樓頂部,那個巨大的、由特殊合金鑄造的校徽依然反射着冷光。
而在校徽下方,是一行雖然斑駁、但依然能刺痛李凡雙眼的漢字:
樺中技術大學 - 光電國家研究中心-地底備用實驗區
李凡感覺眼眶發熱。
他曾無數次路過光電實驗室那座充滿未來感的大樓,吐槽過那裏的門禁有多難刷,抱怨過食堂的飯菜有多難吃。
而現在,這裏成了人類文明最後的墓碑。
“檢測到強烈的能量輻射反應。”火種的聲音打斷了李凡的感傷,“前方區域存在高能力場,似乎是某種‘聚靈陣’的原始形態。”
李凡調整了視距。
他看到在實驗室大樓的廣場上,散落着無數具骸骨。這些骸骨的姿勢很奇怪,他們不是在逃跑,也不是在戰鬥。
他們是在跪拜。
這些白骨整整齊齊地圍成一圈,向着廣場中央的一座黑色石碑跪拜。即使死去了十萬年,那種虔誠和絕望依然力透紙背。
李凡啓動了外骨骼的噴射跳躍功能,跨越了斷崖,落在了廣場上。
落地時激起的灰塵,驚擾了死者的長眠。
他走到那些骸骨中間,蹲下身查看。
這些人的骨骼結構很正常,是標準的智人。而在他們已經腐爛成泥的衣服裏,李凡找到了一些身份牌。
塑料卡片已經脆得一碰就碎,但他還是拼湊出了上面的信息: “二級研究員:張……” “實驗室助理:王……”
他們是科學家。
但爲什麼死前會擺出這種封建迷信的姿勢?
李凡抬起頭,看向廣場中央的那座黑色石碑。
走近了才發現,那本不是石碑。那是一台巨大的服務器機櫃。黑色的金屬外殼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碼。
但在機櫃的最上方,有人用鮮血——現在已經變成了黑色的氧化物——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個大字:
【天道無解,唯有飛升】
李凡的心髒猛地抽搐了一下。
這八個字,透着一股濃烈的絕望。
“火種,掃描這台服務器。”
“掃描中……硬件結構完整度70%。這似乎是一台‘女媧’系統的本地節點。但它的存儲單元被物理鎖死了。”
李凡繞到機櫃後面,發現了一個駭人的場景。
一具穿着白大褂的骸骨,正死死地抱着機櫃的電源線。他的顱骨上着一數據探針,早已和機器融爲一體。在他的手邊,散落着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紙張是一種特殊的合成材料,即使過了十萬年依然沒有腐爛。
李凡顫抖着撿起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是標準的實驗記錄格式,字跡工整有力:
“新歷2150年3月。‘蓋亞’計劃啓動。我們試圖通過納米雲重構大氣層,解決能源危機。這是人類最偉大的嚐試。”
李凡快速向後翻。
“新歷2152年。出事了。納米雲失控了。它們開始自我復制,並與生物圈發生了不可逆的融合。有些人開始變異,他們能直接控制納米雲……他們自稱爲‘神’。”
字跡開始變得潦草、凌亂。
“新歷2155年。科學已死。物理規則在宏觀層面失效,因爲‘神’修改了底層參數。我們躲到了地下。所長說,既然打不過,就加入。我們要研究‘修仙’的科學原理,試圖奪回控制權。”
李凡的手指在顫抖。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裏的字跡已經變成了狂亂的塗鴉,仿佛寫字的人正在經歷巨大的精神崩潰:
“錯了!全都錯了!本沒有原理!那是高維度的入侵!那是病毒!只要你去觀測它,它就會污染你的邏輯!不要思考!不要計算!只要信!信則有,不信則死!”
“我不算數據了……我要築基……我要成仙……”
筆記本的最後,是一連串毫無意義的“哈哈哈哈”和復雜的鬼畫符——那是修仙功法的雛形。
李凡合上筆記本,感覺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這是一場跨越萬年的悲劇。
一群堅守理性的科學家,在面對無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時,信仰崩塌了。他們試圖解析神學,最後卻瘋成了信徒。
“不。”
李凡將筆記本揣進懷裏,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着一絲猙獰。
“不是科學錯了,是你們的算力不夠。”
他看向那台沉默的黑色服務器。
“你們解不開的題,我來解。你們算不出的道,我來算。”
“火種,尋找能源接口。這棟大樓既然是備用實驗區,地下肯定有獨立的核反應堆。不管是裂變還是聚變,只要有點火的可能,就給我找出來。”
“指揮官,檢測到地下三層有微弱的熱能反應。但那裏也是生物雷達的高危區域。有一群‘東西’正占據着反應堆。”
“東西?”李凡冷冷地問道。
“無法分類。它們具有人類的基因特征,但表現出極端的退化和攻擊性。它們似乎……在守護那個反應堆。”
李凡拉動了磁軌槍的槍栓。
“守護?不。”
他大步走向實驗大樓深邃的入口。
“那是我的反應堆。誰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就幫他體面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