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蒙的眉頭越皺越緊,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你確定是文建仁?”
“確定。”
林正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辦公室裏靜了片刻。
林蒙不再說話,只是將身體往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照片上,又緩緩移向窗外。
沒有證據,僅有幾句來自他署見習督察的指認。
但正因爲林正與文建仁素無瓜葛,這話才顯得格外有分量。
若真如他所說……那麼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重新布棋了。
董驃立在旁邊,喉頭微微滾動了幾下,像是有什麼話被堵在了那裏,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跟林正佳這種剛進來沒幾個月的新人不同,重案組在油麻地的基幾乎是他十年間一磚一瓦壘起來的,手底下的人也都是他一個個帶起來的,在他眼裏,這些人都像是自己的孩子。
文建仁也不例外。
所以當事情牽扯到文建仁時,他本能地就想護短。
可偏偏這次涉及的是臥底——這種事太敏感,也太嚴重了,就算他真想開口說情,話到了嘴邊也只剩沉默。
“我手頭並沒有證據能直接指認文建仁就是臥底。”
林正佳注意到兩人的神色變化,接着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但不管他是不是,提前做些防備總歸不會錯。
我們可以針對他布置一些暗手,以防萬一。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建議,最終拿主意的還是你們。”
林雷蒙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就照你說的做吧。”
他望向林正佳,語氣認真:“無論結果如何,這份提醒我記下了。”
文建仁到底是不是臥底,現在誰也說不準,光憑幾句話也定不了案。
但提前防範總是穩妥的。
如果真是誤會一場,那再好不過;如果真有問題,至少不會措手不及。
林正佳和他非親非故,也不是他直屬的下屬,卻願意主動來提這個醒,這份心意林雷蒙是認的。
不過,人情歸人情,事情卻有兩種可能:要是消息有誤,這個情分也就輕飄飄過去了,頂多不追究他誤報帶來的麻煩;可如果消息屬實,那往後林正佳有什麼事,他多少得還上這份人情。
林正佳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要的,正是這個。
——
沒多久,林正佳和董驃一前一後走出了署長辦公室。
門外,董驃眉頭擰得很緊,眼裏覆着一層揮不去的憂慮。
林正佳一看就明白了——這位老上司是怕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真走上那條路。
“驃叔,先別想太多,現在什麼都還沒定呢,說不定是我猜錯了。”
林正佳出聲寬慰。
“我……唉。”
董驃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重重嘆了口氣,那抹憂色卻絲毫未減。
他了解林正佳,一個見習督察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這件事,多半是真的。
看他這副樣子,林正佳知道再勸也是徒勞,便轉開話題:“時間不早了,我打算去吃個飯,一起嗎?我請客。”
“不了,你去吧,我沒胃口。”
董驃擺了擺手。
林正佳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沒再勉強。
遇上這樣的事,任誰都吃不下飯,多說無益。
離開油麻地警署後,林正佳走到了附近一家名叫“福鼎”
的海鮮酒樓。
這家店在本地名氣不小,主打高端海鮮,人均消費抵得上普通人小半個月的工資。
但對林正佳來說,吃是兩輩子都戒不掉的念想。
上一世在孤兒院長大,吃飽就不錯了,本談不上滋味;這一世雖然成了孤兒,卻有了條件去嚐那些曾經只能遠遠想象的味道。
所以即便價錢不菲,他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一頓飯吃得心滿意足。
結賬前,他又讓廚房另做了幾道菜,仔細打包好,這才拎着食盒攔了輛出租車,朝家的方向駛去。
這輩子的林正佳不是天生就無依無靠。
十八歲之前,他也有父親母親。
只是那一年,病魔先後帶走了雙親。
爲了治病,家裏能賣的都賣了,父母本就是尋常人家,沒留下多少積蓄,最後留給他的,只有一套老房子。
尖沙咀的老式居民樓裏,樓梯間彌漫着舊木頭與塵土的混合氣味。
這套公寓的裝潢早已過時,設施也顯得陳舊,可地段卻是無可挑剔——出門轉個彎便是霓虹閃爍的商場與食肆,人晝夜不息。
在香江,尤其是尖沙咀這樣的核心區域,房價從來都是天文數字,這一間的價值足以抵得上偏遠地段的兩三處房產。
但林正佳從未動過出售的念頭,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個棲身之所。
他踏上三樓,面前是兩道門:一道鏽跡斑斑的鐵門,一道漆色斑駁的木門。
鑰匙在手裏轉了一圈,卻沒有 鎖孔。
他轉身,叩響了對面那戶的門板。
“咚咚——”
“邊個啊?”
門後傳來的嗓音粗啞裏透着股滑溜的調子。
門軸吱呀一響,一張臉探了出來——眉眼擠作一團,笑紋裏藏着精明的算計,那是種讓人過目不忘的滑稽模樣。
曹達華。
後會被人稱作“重案組之虎”,靠着軟飯硬吃闖出名號的人物,此刻就趿拉着拖鞋站在門內。
他也是林正佳在這世上僅存的、最親近的血親——舅舅。
林正佳這一世的父母早逝,治病耗盡了家底,幾乎沒留下什麼。
當年他差點要把房子押出去換生活費,是曹達 訊趕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我個外甥餓飯?傳出去我曹達華點樣見人?你安心讀書,一切有舅舅!”
他說到做到。
即便後來林正佳考去劍橋,拿了全額獎學金,本不再需要資助,曹達華每月雷打不動匯去一千英鎊,四年未斷。
那在當年的香江,是一筆能讓尋常家庭咋舌的數目。
“阿舅。”
林正佳揚起手裏的打包袋,笑意漫上眼角,“剛在福鼎海鮮酒樓食飯,打包咗幾味宵夜給你。”
曹達華兩眼倏地亮了,側身讓他進來,忙不迭接過袋子擱在客廳的圓桌上。
塑料袋窸窣作響,他解開結,掀開盒蓋——清蒸龍蝦的鮮氣混着黃燜湯汁的濃香撲面而來,旁邊是澄亮的燕窩羹與油潤的海膽炒飯。
“哇,正啊!”
他搓着手坐下,筷子已經握在手裏,卻還不忘朝林正佳抬抬下巴,“一齊食點?”
曹達華這點向來讓林正佳覺得舒服:從不掃興。
不管晚輩帶了多貴的東西,他只會樂呵呵收下,大口享受,絕不念叨“浪費錢”
之類的煞風景話。
“我真系飽了,你自己慢慢嘆。”
林正佳擺擺手,在旁邊的舊沙發上坐下。
“咁我唔客氣啦!”
曹達華夾起塊龍蝦肉送進嘴裏,滿足地眯起眼。
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筷子在半空停了停,“對了,你份工都算穩定啦,系時候諗下人生大事咯?幾時帶個女仔返來見見舅舅啊?”
林正佳怔了怔,隨即失笑:“阿舅,我先剛畢業無幾耐,邊有咁快諗呢啲?”
林正佳從未料想自己竟也會面臨這般催婚的壓力。
他原以爲父母早逝,此生便與這般家常嘮叨無緣,卻不料終究還是躲不過舅舅曹達華這一關。
“這事兒你必須放在心上!”
曹達華放下筷子,神色鄭重地望向他,“老話說成家立業,你如今工作也算穩定,該想想終身大事了。”
他輕嘆一聲,語氣軟了幾分:“你母親臨走前再三囑托,要我好好照顧你,看着你成家立業。
如今你工作有了着落,就剩下這最後一樁心願。
等你成了家,我這當舅舅的,也算對你母親有個交代。”
“行,行,我知道了舅舅,我會考慮的。”
林正佳只得含糊應下。
他明白曹達華是一片好意,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好直接駁了長輩的面子。
至於考慮多久——那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還考慮什麼!”
曹達華忽然來了精神,眼睛一亮,“我們學校有位女老師,模樣好,學問高,追求者不少,絕對是難得的人選。”
他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得意:“近水樓台先得月,舅舅跟她同事,安排你們見個面、吃頓飯,還不是一句話的事?要是覺得合適,可得抓緊機會。”
女老師?林正佳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身影——清麗知性,氣質出衆。
若說舅舅學校裏最引人注目的 ,大概便是那位何敏了。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那就麻煩舅舅安排了。”
若是何敏,見一面也無妨。
說到底,見面並非定終身,不過是個相識的機會。
即便真有那種一見傾心的緣分,結婚也不是不可接受——他並非抗拒婚姻,只是不願倉促行事罷了。
“好,回頭我就去聯系!”
曹達華喜形於色。
林正佳打了個哈欠,起身道:“舅舅您慢慢吃,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
“去吧,好好歇着。”
曹達華揮了揮手。
回到住處,林正佳從口袋裏掏東西準備洗漱,一張折疊的紙片隨之滑落。
拾起一看,是福鼎海鮮酒樓的賬單,金額赫然寫着三千。
雖說那家人均消費不低,但他點了不少菜,臨走還打包了幾份硬菜,這個數目倒也不意外。
這差不多是他半月薪俸——見習督察的待遇終究比尋常百姓優厚些,月入能有八千。
“是時候琢磨掙錢的門路了。”
他捏着賬單喃喃自語。
兩世爲人的經驗讓他比誰都清楚:錢財雖非萬能,缺了卻寸步難行。
自來到這個世界,即便選擇了警察這條路,他也從未放棄尋找合適的生財之道。
誰不想當個寬裕的公職人員呢?
只是先前因年紀尚輕、學業繁重,加之入職後公務纏身,這念頭便被一再擱置。
如今工作漸入正軌,時機似乎成熟了。
然而——“該從何處入手呢?”
他陷入沉思。
這個世界雖與他所知的歷史不盡相同,但大抵仍處在八十年代末的脈絡裏。
能賺錢的門路不少,可警察的身份卻成了無形的枷鎖:內部規章明令禁止經營副業,違者開除。
更何況,做生意需要本錢。
他手頭雖有約莫五十萬積蓄——主要得益於在劍橋念書時的獎學金與補貼,兌換成港幣後顯得頗爲可觀——在這年代雖算一筆不小的數目,但要正經實業,仍是杯水車薪。
除非……做些小本生意。
街邊攤檔,或是小餐館之類。
林正佳搖了搖頭,將賬單擱在桌上。
夜色漸深,窗外的霓虹燈影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可別說警隊內部規章明令禁止這類行爲,就算沒有這條規定,憑他超越時代的眼界去經營小生意,無異於用傳世寶劍削水果皮——純粹是糟蹋東西。
更何況,做生意最耗費的就是時間。
身爲重案組警員,常事務已經堆積如山,哪還抽得出空閒去打理生意?
“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一條路:既不能占用太多時間和精力,啓動資金要少、最好沒有,最關鍵的是——絕不能觸犯警隊紀律。”
林正佳低聲自語,“至於正經生意……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