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輻射區靠近,空氣便越奇怪。森林本該是充滿聲音的,可這裏寂靜得像是被掏空了一層世界。連風穿過枝葉的聲音都像被壓在枕頭下,沉悶得不自然。
樹間偶爾出現一種灰白色的薄膜,掛在斷枝之間,像霧,卻摸上去又帶着細微的黏性。吳雲渺撥開一層,眉頭瞬間皺緊:“不是蜘蛛網……是輻射沉積物。”
“這東西能黏住活物嗎?”葉思寒問。
“……取決於風向。”她的聲音低沉,“我見過一只野鹿闖進沉積區,兩分鍾不到,整張臉都被覆蓋了。”
葉思寒沉默,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頸側貼着的淨泉花花瓣。
進入輻射區的邊緣時,天空泛着異樣的顏色。薄雲像是被燒灼過一般泛着紫灰色,樹木的枝彎曲扭結,像在無聲地呐喊。紅色的蘑菇散落在亂石之間,它們所在的土地總是荒蕪一物,暗紅色的色調令人沒由來地感到一陣不安。
空氣中彌漫着鐵鏽與焦油混合的味道。這裏的風很輕,但每一次拂面都像是被什麼透明的尖刺劃過皮膚,刺痛得幾乎能喚起幻覺。
吳雲渺將布包重新調緊,眉頭微蹙。她的步伐開始慢下來,心裏反復回響着那句話——“死患者的有時候是人類的無知。”亞倫說得輕巧,卻像把匕首,精準地扎進了她的軟肋。
她很久沒有離開那麼久了。妹妹在村裏是否還好?村民是否依舊用異樣的目光看她?她一個人在那裏,會不會……太孤單?
她下意識地嘆了一口氣。
葉思寒聽見了。他走在最前面,腳下踩着一片枯碎的枝葉,卻忽然頓了一下。他悄悄偏頭去看吳雲渺,她的眼神飄忽,情緒低落得幾乎要從布包後溢出來。
他心裏一緊。她不說,但他能感受到。那是一種熟悉的孤獨、不安與懷疑,就像當年他第一次確認自己感染時的感覺一樣——即便沒人驅趕你,你也會自己往山裏走。
他不想讓她的不安繼續蔓延。
“我好像看到了。”葉思寒脫口而出,語氣比平時急了一點。他加快腳步,繞過亂石堆,奮力爬上前方的一處緩坡,四下張望。
“別走那麼靠前。”傅臨川的聲音隨之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克制。
吳雲渺也回過神,才發現葉思寒已經幾步領先,背影在灰霧裏模糊又執拗。
“思寒!”傅臨川快步上前,眉頭緊蹙,伸手拉住他。
葉思寒腳步一頓,側過頭朝他笑了笑,試圖掩飾語氣中的焦慮:“我沒事……這點不算什麼。”
“不是你能不能受得了的問題。”傅臨川目光一冷,拿出一片淨泉花的花瓣,按在葉思寒的頸側,語氣平穩卻帶着不容置疑,“以後不要再擅自往前走。”
看着他眼中的擔憂,葉思寒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孩般低頭道:“……好。”但他的眼神還是不經意地看向了吳雲渺。
也許是看出了他眼中的關心,傅臨川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道“別太擔心了,會沒事的。”
三人繼續前行,沿着殘破的獸道穿過一片灰白色樹林。地圖上並沒有明確標注冰心草的位置,他們只能依靠葉思寒的植物感知能力來尋找。
但這裏太亂了,輻射紊亂,植被變異嚴重。許多植物仿佛進化出了“欺騙性”外形,明明形似藥草,卻散發着劇毒的氣息。吳雲渺一腳踩進一團草葉,下一秒便驚覺鞋底滲出酸性腐蝕液,只能咬牙跳開。
“這邊也不是。”葉思寒站在一株慘白的樹藤前,神情微滯。他已經辨認了五六株植物,卻都不是冰心草。他的呼吸變得有些不穩,雙頰也因持續的輻射曝露微微發紅。
傅臨川皺眉看着他,手指緊了緊:“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你如果再暴露下去……”
“我知道,可……”葉思寒低聲說,聲音卻隱隱發虛。他感知到吳雲渺越來越沉默的心緒,心中不免焦急起來。
他們在林中迷失了接近四十分鍾,直到地形開始出現變化——
地面由裂的紅色石土轉爲溼潤的黑岩,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淺淺的冷意,像是冰泉從地底緩緩涌出。
“等一下。”葉思寒忽然停下腳步,眉頭一動,側耳傾聽。他感知到一種極微弱的共鳴,就像有種植物正在輕輕回應他的存在。
他撥開一簇雜草,眼前陡然一亮。
隱藏在草堆後的山洞中,散發出一陣朦朧的藍光。幾株仿若冰晶的植物靜靜生長在岩縫間,枝葉纖細透明,宛若凍結的銀霜,在黑暗中微微顫動。
“找到了。”他踏步向前,眼神中浮現出一絲欣喜。
可還沒等他接近,一道低沉的獸吼自內側傳來,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那聲音讓他覺得有些熟悉,像極了那個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縈繞在他耳邊的聲音。
此刻它如同撕破了現實與夢境的邊界,再度傳入他的耳中——
寒毛倒豎間,黑影緩緩移動,一頭龐大的銀白野獸從洞窟陰影中踏出,四肢粗壯,肩背隆起,骨甲層疊如鋒刃,雙瞳並列,死金屬般的光澤閃動着冰冷的意。
葉思寒整個人像被定格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開始紊亂。他沒有動,但全身的神經都在尖叫。他的臉色刹那失血,額角滲出冷汗,像是從骨子裏被喚醒了某種噩夢。
“別害怕,不管聽到什麼,只管往前跑。就當是一場賽跑,爸爸媽媽很快就會追上你的……”
回憶如閃電劈開腦海,仿佛間,像是又回到了那個雪夜…….
葉思寒下意識地後退,手腳發軟,甚至忘了拉弓——他曾在林間百發百中,如今卻像個被嚇壞的孩子。
“葉思寒!”傅臨川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終於意識到葉思寒的不對勁——那不是謹慎,也不是驚訝,而是純粹的恐懼。眼前這個戰鬥時一向冷靜、在密林中穿梭如獵豹的青年,此刻像被扔回了邊緣,整個人失控地顫抖着。
“跑——”葉思寒轉身就跑,卻直接撞進了傅臨川的懷裏。
傅臨川一把攬住他,手掌緊貼他的背脊,能清晰感受到他肩胛骨劇烈的顫動。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在水裏掙扎,幾乎說不出話。
看着眼前葉思寒害怕的模樣,再看向那頭銀白色的野獸,傅臨川已經明白了個大概。
“思寒,冷靜。你看着我。”他抓着葉思寒的肩膀,低聲、堅定,一遍又一遍,“我就在你身邊,你不是一個人,不用害怕。”
他護在他身前,警惕地看向那野獸的方向,而一只手仍牢牢地握着葉思寒,像要把他從記憶的深淵裏硬生生拉回來。
但還沒等他繼續說什麼,一道黑影猛地從他們身邊掠過。
“你倆愣着什麼!”吳雲渺低吼一聲,已毫不猶豫沖向野獸的正前方。她猛地拔出長槍,反手一甩,在空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嗷嗚!”銀白的野獸吃痛,肩甲處被劃出一道血痕,旋即轉向她,雙瞳泛起森冷的光,肌肉微顫,顯然是在蓄勢下一次撲擊。
“喂!看這裏!”吳雲渺大喊,拔出腰間的短刀,腳步輕巧,在岩石間來回穿梭。她刻意暴露氣息,一邊試圖拉開距離,一邊尋找它的破綻。
“快帶他走!”她回頭吼道,聲音凌厲卻藏不住對同伴的信任。
傅臨川扶住仍在發顫的葉思寒,沉聲問:“還能動嗎?”
掌間傳來的力道與溫度令他感到了些許安心,他下意識點頭,嘴唇卻因咬得太緊而泛白。他的腦中仍回蕩着那句幻聽般的低語——“就當是場賽跑,爸爸媽媽很快就會追上你。”
不。他不是那個只能逃跑的小孩了。
“我能。”他壓低聲音說,眼神逐漸恢復清明。
傅臨川一頓,眼神一閃,輕輕一推:“你在後方支援,保護好自己。”
說完,他猛然後躍一步,抬起手腕。只聽“嗡”的一聲輕響,黑色納米粒子從裝置中飛出,順着四肢快速蔓延全身,貼合肌肉構建出一套黑色戰鬥服。護甲覆上雙臂、脊背、腿部,宛如一頭沉默的獵豹潛入夜色。
【武裝模組已啓動】
【預估當前目標危險值,啓動戰鬥子模塊:V-7-S】
傅臨川如一束黑影撲向銀白野獸,與吳雲渺前後夾擊。他們兩人配合精準,一攻一守,打得那頭野獸連連暴怒。
巨獸猛地一吼,脊背的骨甲張開,暴起朝傅臨川猛撞,帶着山石般的重量。傅臨川側身避讓,卻仍被撞中左肩,整個人砸進岩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傅臨川!”葉思寒驚呼,緊張地瞄準,卻遲遲不敢放箭——它動作太快,本沒法找到空隙。
吳雲渺怒喝一聲,躍起揮刀,試圖將野獸引離。可巨獸似乎認定了傅臨川,一擊不中再度轉向。
葉思寒終於動了。他伏下身,躲在亂石與灌木之間,拉弓搭箭,喘息粗重。
“就是現在!”他放出一箭,尖嘯着射向巨獸的肩膀。
但——箭矢在骨甲上彈開,甚至沒入肉都沒做到。
“太硬了……”他咬牙,正欲再搭箭,卻猛地聽見身後一陣風聲。他一個翻滾躲開,一塊石頭擦着耳邊砸落。
剛才的巨響驚動了山體,岩壁鬆動,邊緣碎石不斷墜落。他狼狽地躲避着,不料滾入了一道不起眼的山縫。
“咕——”鼻腔中突然涌入一股熾辣刺鼻的氣味。他一愣,轉頭,幾株正在冒煙的赤焰菇赫然長在溼岩縫中。
我記得他們說過……
他腦中一震,立刻拔出箭矢,將箭頭在菌蓋上快速滾過。紅色汁液迅速滲入箭鋒,帶着一股灼燒感。
再回到戰場時,傅臨川已重新站起,正與野獸近戰纏鬥,黑色護甲不斷裂出細痕。吳雲渺也顯得力有未逮,右臂被掃出一道血口。
葉思寒咬緊牙,找準角度,屏住呼吸,一箭射出。
毒箭如閃電般穿過林隙——
“噗!”
準確擊中巨獸腹側的皮膚。
巨獸一聲低吼,身形驟然劇烈顫抖,動作明顯遲滯,瞳孔出現短暫渙散。
“有效!”葉思寒大喊,連射三箭,精準擊中關節與內側軟組織。
傅臨川瞬間捕捉機會,從側後方疾掠而上,一記重擊轟在巨獸脖頸,骨甲斷裂聲清晰可聞。吳雲渺也在同一時刻奮力躍起,一刀刺入野獸頸側!
“咔嚓——”
巨獸掙扎着站了幾秒,隨後如同回光返照般,突然怒吼一聲,奮力撲向葉思寒!
“思寒快躲!”吳雲渺驚聲大喊。
可那一刻,葉思寒卻沒退。他屏住呼吸,將弓弦拉到極限。
他看準了野獸躍起時腹部的瞬間,將最後一支沾有毒液的箭矢射出!
“咻!”
隨着一聲破空聲,箭矢深深地刺入野獸的腹部。
它在空中一滯,轟然落地,瘋狂地嘶吼、掙扎,動作卻越來越遲緩,直到顫抖着倒下,發出最後一聲嗚咽。
空氣中,終於歸於沉寂。
葉思寒半跪在地,弓還握在手中,指節發白。他低頭,喘着氣,看着那只已經停止呼吸的龐然大物,口卻沒有想象中的喜悅。
如果……如果那天的他也有這份力量——父母會不會沒事?
他隨即抬起頭,看見吳雲渺還在流血,卻正倔強地站着不肯倒下,看見傅臨川疲憊卻堅定地朝他走來。
他忽然明白,這份勝利,並不是他一個人完成的。
這不是一個人的戰鬥。
他垂下眼睫,握緊了手中的弓,長長吐出一口氣。
“謝謝你們。”他低聲說。
傅臨川走近,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頭發,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穩,卻語氣柔和:“你也做得很好。”
吳雲渺擦了擦嘴角的血,撇撇嘴:“下次別再發呆了,不然我真把你丟那兒當誘餌。”
但她眼中的光,明顯比剛才多了幾分認可。
岩縫間,那些冰晶般的植物依舊靜靜生長,散發着微光,仿佛無聲地注視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