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感染在第三天控制住了,但醫生說要完全康復,至少還需要一個月。這意味着,直到高考結束,父親都無法工作。
醫療費賬單像雪花一樣飄來:檢查費、藥費、床位費、治療費……每天醒來,林川第一件事就是算錢。
餘額像漏水的桶,怎麼堵都堵不住。
周五晚上,從培訓機構下課回來已經十點。林川先去醫院,父親睡着了,母親趴在床邊打盹。床頭櫃上放着半個冷掉的饅頭。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把母親搖醒:“媽,您回去休息,我在這兒。”
“你明天還要上課……”
“沒事,我年輕,熬得住。”
母親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眼圈紅了:“小川,媽對不起你。這個時候,本該讓你安心備考的……”
“別說這些。”林川把母親送到醫院門口,“路上小心。”
回到病房,林川坐在椅子上,拿出課本。病房的燈很暗,他不得不湊得很近。隔壁床的老人一直在咳嗽,聲音空洞而綿長。
凌晨兩點,父親醒了。
“小川?”
“爸,我在。”
“你怎麼還沒回去?”
“我陪您。”
父親看着他手裏的課本:“這樣下去不行。你回家復習,我這兒有你媽。”
“爸,我……”
“聽我的。”父親聲音虛弱但堅決,“你是咱們家唯一的希望。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錢,不能拖累你。”
林川鼻子一酸:“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父親看着他,“小川,爸沒本事,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不一樣,你得走出去,走得越遠越好。”
“可是錢……”
“錢的事你別管。”父親說,“我跟你媽想辦法。”
林川知道父母能想什麼辦法。無非是借錢,借遍所有親戚,然後在未來的很多年裏,一分一分地還。
第二天早上,母親來換班時,帶來了一個消息:二姨又借來五百,但條件是秋收後必須還,還要加一百利息。
“媽,這利息太高了!”
“有什麼辦法?”母親苦笑,“能借到就不錯了。”
林川沒說話,只是把昨天掙的兩百塊錢塞給母親。
上午的課他請了假,騎車去了一趟縣城勞務市場。這次他不再找輔導老師的活,而是找結的體力活——那個來錢快。
一個工頭在招裝卸工:“搬家具,四樓沒電梯,一件五十,要兩個人。”
“我。”林川擠上前。
工頭打量他:“你這身板行嗎?”
“行。”
“行,試試吧。搬不動不給錢。”
家具是實木的,沉重無比。林川和一個中年男人搭檔,從一樓扛到四樓。每上一級台階,膝蓋都在打顫。汗水糊住了眼睛,呼吸像拉風箱。
“小夥子,第一次這個?”中年男人問。
“嗯。”
“學生吧?快高考了還來這個?”
“家裏需要錢。”
男人嘆了口氣,沒再多說。
搬完第三件時,林川感覺腰部一陣刺痛,差點摔倒。
“小心!”男人扶住他,“腰傷了?不行就別硬撐。”
“我能行。”林川咬牙。
那天上午,他們搬了六件家具。林川分到一百五十塊錢。工頭多給了二十:“學生娃不容易。”
握着那一百七十塊錢,林川蹲在路邊,半天站不起來。腰像斷了似的疼,手掌磨出了水泡。
但他還是笑了。一百七,夠父親一天半的醫藥費。
下午他還要去培訓機構上課。拖着疼痛的身體騎車到縣城,講課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林老師,你臉色好差。”一個學生說。
“沒事,有點感冒。”
兩節課下來,嗓子徹底啞了。王女士遞給他一杯水:“小林,你這樣不行。身體垮了,什麼都完了。”
“我沒事。”
“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王女士嘆氣,“錢是掙不完的。”
騎車回鎮上的路上,林川好幾次差點摔倒。腰疼得厲害,他不得不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騎車。
路過鎮中學時,他停下車。校園裏靜悄悄的,高三學生都在自習。他能想象教室裏埋頭苦讀的身影,能想象黑板上倒計時的數字。
曾經,他也是其中一員。單純地以爲,只要努力做題,就能改變命運。
現在他知道,命運這張試卷,有些題本沒有正確答案。
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晚飯。簡單的青菜面條,但臥了一個荷包蛋。
“媽,我不餓。”
“必須吃。”母親把碗推到他面前,“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
林川拿起筷子,但手在抖。母親看到了他手掌上的水泡,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小川,咱們……咱們不考了行不行?”
林川猛地抬頭。
“媽知道這話不該說。”母親哭出聲,“可媽看着你這樣,心裏疼啊。大學四年,學費生活費,咱們哪裏湊得齊?就算考上了,也是拖累你一輩子……”
“媽!”林川放下筷子,“您別說了。”
“小川,聽媽一次。別考了,等你爸腿好了,咱們一起想辦法。去南方打工,一家人在一起,苦點就苦點……”
林川站起來,走到院子裏。暮色四合,天空是灰藍色的。鄰居家傳來電視聲,小孩的哭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普通的、瑣碎的、讓人絕望的生活。
他想起唐小艾說的“江州見”,想起父親說的“你是咱們家唯一的希望”,想起班主任說的“知識改變命運”。
然後想起醫院賬單上的數字,想起搬運家具時的疼痛,想起母親哭紅的眼睛。
一個聲音在說:放棄吧,你扛不住的。
另一個聲音在說:再堅持一下,就一下。
他在院子裏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來。然後回到屋裏,對母親說:“媽,我要考。”
母親看着他,嘴唇顫抖,最終只是點頭:“好,媽聽你的。”
那天晚上,林川在記本上寫:
“今天搬家具掙了一百七,腰很疼。媽讓我放棄高考,我沒答應。離高考還有十六天。父親醫藥費還差兩千。我手裏有一千六百。”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
十六天。三千八百四十個小時。
他能改變什麼?
至少,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