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晨光熹微,如同稀釋了的金箔,頑強地透過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在房間內昂貴卻毫無生氣的羊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而朦朧的光帶,切割開室內的昏暗。蘇晚早已醒來,甚至已經完成了持續半小時的、舒緩而極富韻律的體能恢復訓練。這套導引術源自大晏宮廷不傳之秘,並非市井流傳的粗淺拳腳,而是旨在通過獨特的呼吸法與特定姿態,配合意念引導,循序漸進地喚醒、疏通這具因落水和長期精神壓抑而虛弱不堪身體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條經絡,激發其沉睡的潛能與生機。動作看似柔和緩慢,實則對核心力量與身體控制要求極高,細微的汗珠沁溼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沒有像原主那樣,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機,惴惴不安地期待着陸辰逸或許永遠不會主動打來的電話,或是沉溺於對自身處境的哀怨自憐。時間,於曾執掌乾坤、深知“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真諦的沈清辭而言,是比黃金、比玉石更爲珍貴、不容絲毫浪費的戰略資源。

步入廚房,面對那些光潔如鏡、布滿按鈕與指示燈、對她而言全然陌生的現代化廚具(電磁爐、烤箱、微波爐),她沒有退縮。憑着昨惡補的記憶碎片和搜索引擎的指導,她帶着研究機關術般的好奇與謹慎,嚐試着作。最終,一杯溫熱的牛,兩份邊緣微焦、賣相普通的煎蛋,被她端上了餐桌。她吃得迅速而專注,味同嚼蠟,心思全然不在食物本身,大腦已然如同一張徐徐展開的精密作戰沙盤,開始冷靜規劃今需要“攻城略地”的知識領域。

首先,是語言與文字的徹底掌握與精進。原主的記憶提供了基礎的交流能力,如同認識字塊,卻遠未達到構建華廈的程度。她需要更精準、更具力量的表述,更豐富、更具層次的詞匯庫,尤其是這個時代政治、經濟、科技領域層出不窮的特有術語和概念。她拿起那個昨夜被助理送來的新手機,又走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憑着記憶打開了那面巨大的黑色“框子”(智能電視)。她沒有選擇任何娛樂節目,而是直接切換到二十四小時滾動播出的新聞頻道。

頓時,主播字正腔圓、語速平穩的播報聲,夾雜着現場連線、專家解讀的背景音,如同信息洪流般充斥了整個空曠而冰冷的客廳。她端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凝神靜聽,如同最虔誠的學子聆聽大儒講經,又如同最敏銳的將領分析敵情匯報。她不僅聽內容,更在辨析每一個音節的標準發音,記憶着每一種復雜的句式結構和新奇的表達方式,試圖理解其背後蘊含的邏輯與立場。

隨後,她走進了書房,再次打開了那台筆記本電腦。熟悉的瀏覽器界面再次成爲她通往這個新世界、汲取力量的核心門戶。但這一次,她的目標不再是無目的的漫遊,而是更爲明確、系統、高效的“精準打擊”與“戰略儲備”。

她不再滿足於浮光掠影的概覽。她開始像一個最高效的信息處理中心,系統性地檢索、甄別、閱讀、記憶、整合。

歷史:她跳過了那些充滿神話色彩、難以考證的遠古傳說,直接切入決定當今世界格局的近現代史。兩次席卷全球的戰爭硝煙與戰後秩序的重建,殖民體系的瓦解與民族國家的獨立浪,不同意識形態陣營的冷戰對峙與最終的格局演變,以及近幾十年來科技的爆炸式發展如何重塑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一條與她所熟知的中原王朝興衰史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鐵血、博弈與智慧波瀾的宏大歷史長卷,在她面前徐徐展開。她尤其重點關注了世界經濟體系的形成與演變,以及幾次關鍵的科技革命(蒸汽、電氣、信息)如何成爲推動歷史車輪最猛烈的加速器,試圖從中理解這個世界權力與財富重新分配最本的底層邏輯和驅動力。

法律:這是她投入巨大精力重點關注的領域。在一個宣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依法治國”的現代社會,深入了解其規則體系,不僅是自我保護的前提,更是未來能夠遊刃有餘地利用規則、甚至在必要時刻於規則邊緣遊走或巧妙規避的關鍵。她直接訪問了官方的法律數據庫,下載了厚厚的《民法典》、《合同法》、《公司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等法典電子版,開始逐章逐節地研讀。那些在常人看來枯燥、嚴謹、刻板的法律文字,在她眼中,卻仿佛化爲了未來商戰中可能出現的無數種攻防場景與刀光劍影。她仔細揣摩着每一條款背後的立法意圖、適用範圍和可能的漏洞,如同昔研讀律疏,爲朝堂博弈做準備。

科技:從最基礎的經典物理學定律,到相對論、量子力學的顛覆性概念;從計算機的二進制邏輯與硬件構成,到互聯網的TCP/IP協議、數據包交換原理;再從移動通信技術的迭代,到如今如火如荼的人工智能、基因編輯、太空探索的前沿進展……她如同一條闖入浩瀚知識海洋的飢餓巨鯨,張開巨口,不知疲倦地吞噬着一切能夠觸及的信息。她清晰地意識到,科技,正是這個時代最強大、最不容忽視的“兵器”與“生產力”,是決定一個國家、一個企業乃至一個人能走多遠的終極變量之一。理解它,才有可能駕馭它,或者至少,不被它所淘汰。

經濟與金融:市場的K線起伏、期貨合約的杠杆風險、資本市場的並購重組、各種商業模式的盈利邏輯……這些對她而言既陌生又隱隱透着熟悉的氣息。陌生在於其高度符號化、全球化的復雜運作形式;熟悉則在於其追逐利潤最大化、優化資源配置的核心本質,與她昔治理國家時面臨的財政稅收、宏觀調控、平抑物價等諸多挑戰,在底層邏輯上有着驚人的相通之處。她開始搜尋並深入研究那些著名的商業案例,無論是締造帝國的成功神話,還是一夜崩塌的失敗教訓,她都如同解剖麻雀般細細剖析,試圖從中提煉出適用於這個時代的“商戰兵法”。

她的學習方法,絕非尋常的死記硬背。她習慣於,也善於將接收到的全新知識,與腦海中沉澱千年的帝王心術、治國方略、兵法權謀進行交叉驗證與聯想類比。看到現代企業的層級管理、績效考核,她會下意識地對比大晏朝廷的官僚體系、考功制度與御史監察;看到精妙的市場營銷策略與品牌塑造,她會聯想到春秋戰國的縱橫家們如何利用信息不對稱遊說列國,合縱連橫;看到金融領域令人眼花繚亂的杠杆作與衍生工具,她會思考這與古代朝廷發行鹽引、茶引,調控貨幣流通有何異同,風險與收益又該如何權衡。

這種跨越時空長河的聯想與類比,往往能讓她穿透紛繁復雜的表象,直指某種亙古不變的人性與權力運作的核心,使得她對許多現代概念的理解,比那些沉浸其中多年的普通人更爲深刻、更爲本質。

午餐是再次通過手機軟件點的外賣解決的。一份簡單的商務套餐被送到門口。她一邊機械地進食,一邊仍在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瀏覽着實時滾動的財經新聞,敏銳地捕捉着幾家行業巨頭公司發布的最新財報、戰略調整或高管變動信息,嚐試着分析其背後的意圖與可能引發的市場波動。

到了下午,她的研究變得更加聚焦,更具攻擊性。她調出了所有能夠在公開渠道獲取的關於**陸氏集團**的詳盡資料——近五年的財務報告、復雜的股權穿透結構、核心主營業務的市場占有率與盈利能力分析、主要競爭對手的動向、以及近年來一系列重大的與並購案例及其後續整合情況。她甚至找來了行業分析師的研報進行交叉比對。她拿起筆,在攤開的速寫本上,開始勾勒陸氏龐大的商業版圖,用不同的符號和線條標注出其核心利潤來源、看似強大實則可能依賴輸血的業務、潛在的財務風險點,以及在其產業鏈上下遊可能存在的薄弱環節或可爭取的夥伴。

接着,她的目光轉向了**顧家**。一個靠着上世紀九十年代地產浪崛起,積累了深厚家底,但近年來明顯感受到傳統地產行業天花板,正急切試圖向文化產業、科創等領域轉型的典型家族式企業。顧家的基看似雄厚,人脈網絡盤錯節,但蘇晚敏銳地察覺到,這種處於劇烈轉型期的企業,往往內部新舊勢力矛盾重重,決策效率低下,對新興行業的理解膚淺,前期投入巨大而回報周期漫長,其資金鏈很可能遠比外界想象的要緊張。

她的目光,冷靜得像是在御書房中,分析着敵國的疆域輿圖、、糧草儲備以及朝中派系爭鬥的奏報。

當窗外的夕陽再次如同潑灑的熔金,將天空與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色時,蘇晚才終於停下了幾乎持續一整天的信息轟炸。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因長時間聚焦屏幕而有些酸脹刺痛的眉心,緩緩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短短十多個小時,她高強度吸收、消化、整合的信息量,其密度與廣度,恐怕遠超原主“蘇晚”過去一年,甚至更長時間裏所學所聞的總和。大腦因超負荷運轉而微微發熱,仿佛CPU過載的機器,但她的精神,卻處於一種高度亢奮、充滿鬥志的狀態。

她起身,再次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樓下,街道上已然是晚高峰時段,熙熙攘攘的車流尾燈匯成紅色的光河,步履匆匆的下班人群如同歸巢的蟻群。這些曾經在她眼中模糊而陌生的景象,此刻卻仿佛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它們不再是毫無關聯的背景板,而是這個龐大、精密、高速運轉的現代社會機器最直觀、最生動的具象化體現。

她已知曉如何乘坐那如同鋼鐵長龍般的地鐵與公交車,如何在線購買所需的一切商品,如何與人進行符合現代社交禮儀的基本交流。她理解了法定貨幣的信用體系與電子支付的便捷,窺見了權力與資本在這個時代更爲隱蔽卻也更爲高效的運行規則,甚至開始觸摸到驅動這個時代飛速前進、最令人心悸又向往的科技脈搏。

更重要的是,她心中那份因驟然降臨陌生世界而產生的、如同置身迷霧的渺茫感與孤獨感,正在被一種逐漸清晰、標注着敵人方位、資源分布與潛在路徑的“戰略地圖”所迅速取代。她知道對手盤踞在何處,知道未來的主戰場將在哪些領域展開,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急需補充的“糧草”(資金)、“兵器”(技能與知識)與“兵力”(人脈)是什麼。

知識,就是她在這個全新世界立足的第一塊、也是最堅實的一塊基石,是她此刻所能掌握的、最強大且無法被剝奪的武器。

“還不夠,遠遠不夠。”她對着窗外那片被燈火點燃的璀璨都市,輕聲自語,目光卻投向了更遙遠、更深邃的城市天際線,那裏,隱藏着更強大的對手與更廣闊的天地,“但,方向已然明確,路徑已在腳下。”

腹中傳來一陣明顯的飢餓感,提醒着她身體的物理需求。她利落地轉身,不再沉湎於思緒,準備再次利用外賣解決晚餐。她的眼神,比昨初醒時更加堅定、銳利,步伐也因明確了目標而顯得愈發沉穩、有力。

鳳,非僅鳴於高梧,示其華彩;亦需洞察秋毫,明辨局勢,方能精準發力。這場注定漫長而艱險的征途,認知世界、掌握規則的第一步,她已扎實而高效地邁出。接下來,便是將知識,轉化爲實實在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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