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吱呀、吱呀”地走在雪地上,像個嗓門沙啞的小鴨子。
星星坐在車鬥裏,懷裏緊緊抱着那塊大木匾。風從耳邊刮過去,吹得她的小臉蛋生疼,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因爲那個熱乎乎的包子還在肚子裏,暖烘烘的。
“大黃,你要乖乖的呀。”
星星回頭,看着那個在雪地裏越來越小的黑影子。那只斷了腿的流浪狗一直跟在車後面跑,跑了好遠好遠,直到最後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小黑點。
星星揉了揉酸酸的鼻子,小聲說:“等我找到了爸爸,就帶肉骨頭回來找你。”
前面的老爺爺彎着腰,用力蹬着車,嘴裏吐出一團又一團白白的氣。
“妮兒,前面就是車站了。”老爺爺把車停在了一個大大的玻璃房子前面,“那是長途汽車站,裏面有大暖氣,還有去大城市的車。你進去,找穿制服的叔叔阿姨,知道嗎?”
星星乖乖地點頭,對着老爺爺鞠了一個大大的躬:“謝謝爺爺,星星會給爸爸說,有個穿橘子衣服的爺爺是好人。”
老爺爺看着星星那雙被凍得通紅、還磨出了血泡的小腳,張了張嘴,最後只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氣。他從兜裏掏出幾塊皺巴巴的零錢想塞給星星,可星星已經背起木匾,一瘸一拐地往那個亮堂堂的大房子走去了。
她記得爸爸說過,不能隨便要別人的錢,那是沒骨氣的小孩才做的事。
車站裏真暖和。
剛一進門,一股熱乎乎的氣就撲在了星星臉上。她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像是坐在了軟綿綿的雲朵上。發燒讓她覺得嗓子得要冒火,可她還是咬着牙,把背上的木匾往上提了提。
那裏有好多好多人。
大家都穿着厚厚的羽絨服,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每個人的臉上都急匆匆的。
星星看着那個高高的、玻璃封起來的小窗口。她記得以前,爸爸就是在那裏面買票,然後帶她去遊樂園玩的。
她慢慢走過去。
前面排隊的人很多,星星太小了,她站在人群後面,就像一顆掉進草叢裏的小豆子,誰也看不見她。
“讓一讓……請讓一讓。”
星星小聲說着,可周圍的人都在大聲說話,沒人理她。有個背着大包的叔叔往後退了一步,厚重的背包一下子撞在了星星的肩膀上。
“哎喲!”
星星摔在了地上,木匾“哐當”一聲砸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大。
周圍的人終於低頭看了她一眼。
“哪來的小叫花子?”
“哎呀,這身上怎麼這麼髒,全是泥水,別蹭到我新買的衣服上。”
一個穿着紅大衣的女人趕緊往旁邊躲了躲,臉上全是不耐煩。
星星沒哭。她爬起來,先用袖子把木匾上的灰拍淨,然後才仰起頭,看着那個高高的櫃台。
櫃台太高了。
星星踮起腳尖,兩只小手扒在冰涼的台面上,努力地往裏看。
“阿姨……我要買票。”
櫃台後面,坐着一個剪着短頭發的中年女人。她正對着鏡子塗口紅,聽到聲音,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去哪兒?身份證拿出來。”
星星愣住了。
“身份證……星星沒有。”她聲氣地說,“阿姨,星星要去北京。”
那個阿姨終於放下了口紅。她低下頭,隔着玻璃窗往外看。
當她看到星星那張髒兮兮的小臉,還有那身破破爛爛、甚至還在滴水的棉襖時,眉頭一下子皺成了兩個疙瘩。
“去去去!哪來的小要飯的?這裏是車站,不是你討飯的地方!”
阿姨擺着手,就像在趕一只討厭的小蒼蠅,“走開走開,別擋着後面的人買票。”
星星的小手抓得更緊了,指甲縫裏的泥印子在白色的台面上特別顯眼。
“阿姨,星星不是要飯的。”
她努力挺直小小的脊梁,聲音雖然沙啞,卻很清晰,“我要買票,去北京找爸爸。”
“沒錢買什麼票?後面的人還等着呢!”阿姨的聲音拔高了,尖尖的,刺得星星耳朵疼,“保安!保安在哪兒?把這個不正常的小孩弄出去!”
周圍排隊的人開始指指點點。
“這孩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肯定是哪家大人沒看住,或者是故意放出來騙錢的。”
“看她背着那個破木板,上面寫着什麼英雄不英雄的,現在的騙子真是沒底線,連這種招數都想得出來。”
那些話像一小針,扎在星星的心上。
星星覺得臉蛋燙得厲害。她不是因爲羞愧,而是因爲生氣。
他們可以說星星髒,可以說星星臭,但是不能說爸爸。
星星鬆開一只手,摸向了自己最裏面的小背心。
那裏有一個小兜兜。是媽媽在星星過生的時候,親手縫上去的。裏面藏着星星最後的秘密。
她費力地解開扣子,從裏面掏出一張紅色的紙。
那張錢被折得整整齊齊,上面還帶着星星的體溫,暖烘烘的,甚至還有一點點媽媽以前用過的雪花膏的香味。
“啪!”
星星把那一百塊錢拍在了櫃台上。
因爲用力,她的小手都在哆嗦。
“阿姨,星星有錢。買票,去北京。”
那個售票員阿姨愣住了。
她看着那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又看了看星星那雙清澈得像泉水一樣的眼睛。
“你這錢哪來的?”阿姨的眼神變得更懷疑了,她甚至把窗戶拉開了一道縫,大聲嚷嚷起來,“你一個小叫花子,哪來的一百塊錢?是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星星急了,小臉憋得通紅,“這是爸爸給星星留下的!”
“還撒謊!”阿姨冷笑一聲,“你要是有爸爸,他能讓你穿成這樣?還背個破木板到處晃悠?我看你就是個沒人要的小野種,這錢指不定是從哪個好心人的兜裏摸來的。”
“我爸爸是英雄!”
星星突然大喊了一聲。
這一聲,把整個車站大廳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她轉過身,把背後的木匾用力地往前一推。
木匾上的紅布已經在風雪裏變得破破爛爛了,可上面那幾個用血染紅的大字,在車站明亮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刺眼,那麼驚心動魄。
【我爸爸是英雄】
星星的小身子站在巨大的木匾旁邊,顯得那麼渺小,又那麼倔強。
“我爸爸在這裏工作過!”
星星指着木匾,大眼睛裏全是淚水,可她就是不讓眼淚掉下來,“他不讓我哭,他說英雄的孩子要勇敢。我要去北京,我要去問問那些叔叔,爲什麼爸爸立了功,卻不能回家?”
大廳裏一下子靜得可怕。
那些原本在笑話星星的人,都閉上了嘴。
他們看着那個只有五歲大的孩子,看着她那雙被凍得發紫的腳,看着那塊沉重得能壓斷她脊梁的木匾。
可是,這種安靜只持續了幾秒鍾。
“編,接着編。”
那個售票員阿姨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聲音更尖了,“現在的騙子腳本寫得真好啊,還英雄?你要是英雄的女兒,我就是娘娘!拿着你的假錢趕緊滾,別在這兒影響我們營業!”
說完,她抓起那張一百塊錢,用力地往窗外一甩。
紅色的紙幣在空中轉了個圈,落在了髒兮兮的地面上。
“保安!還愣着什麼?把她轟出去!”
兩個穿着藍色制服的保安走了過來。他們長得很高,很壯,手裏的橡膠棍黑漆漆的。
“走走走,小孩子家家的,別在這兒搗亂。”
一個保安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星星細瘦的胳膊。
“放開我!我不走!”
星星拼命掙扎着,可她的力氣太小了,在保安手裏就像一只被拎起來的小雞仔。
“我的錢……我的錢還沒拿。”
星星想去撿地上那一百塊錢,那是她去北京唯一的希望。
可是另一個保安本不給她機會。他嫌星星太吵,直接彎下腰,一把抓住了那塊木匾的邊緣。
“這破玩意兒也是你的?一起扔出去!”
“不要碰它!”
星星突然發瘋一樣,一口咬在了保安的手背上。
“哎喲!你這小畜生敢咬我?”
保安疼得大叫一聲,下意識地用力一推。
星星那小小的身體,就像一個斷了線的紙鳶,直接飛了出去。
“嘭!”
她重重地撞在了不遠處的金屬排椅上。
額頭撞在了鋒利的椅角上,鮮紅的血一下子就流了出來,順着她的眼睛往下滴。
“星星……”
星星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世界變成了紅色。
她趴在地上,手還在努力地往前抓。
“爸爸……獎狀……不能弄壞……”
木匾被保安粗魯地扔在了地上,上面的紅布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周圍那麼多人看着。
有的人在嘆氣,有的人在搖頭,有的人在拍照。
可沒有一個人走過來,把這個滿臉是血的孩子抱起來。
“扔出去!趕緊扔出去!”售票員在裏面大聲喊着。
兩個保安罵罵咧咧地走過來,一左一右架起星星。星星已經沒力氣掙扎了,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只看見那張一百塊錢,被一個路人匆匆踩過,留下了一個黑乎乎的腳印。
“爸爸……星星疼……”
她在心裏小聲地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