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弘禮他......真的瘋了?”
僅一個晚上過去,陸老太爺當着自家兒孫的面,跪在自己曾孫女面前,哭得涕淚橫流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陸氏。
陸氏幾位族老得知這個消息時,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尤其是陸從寧在衆目睽睽之下說的那番,關於陳知府的話。
一個胖臉老頭擰着雪白的眉毛,老臉上都是意外之色,“這話,真是大丫說的?”
“陸弘禮家,二房的那個孤女?”由於太過不可思議,他還忍不住確認了一遍。
小童點頭,“是她,她家五叔昨莫名挨了她一頓打,今兒一早正到處宣揚呢,說什麼侄女兒打叔父,大逆不道之類的。”
指名兒道姓的,錯不了。
這下不止胖臉老頭,旁邊的一個山羊胡子老頭子以及長臉老頭,都是一臉錯愕。
“這大丫,她是從何處聽來的?”
陳知府早已年過六旬,比她祖父的年紀都還要大,早幾十年前在陸氏聽過學的事她竟然都知道,更稀奇的是。
她祖父屢試不中的事,她怎麼可能知道這其中的內幕......還說得頭頭是道。
幾個老頭子前面這遭還沒疑惑完呢,緊接着再聽到那孩子當衆,放下的那番自信無比的話時,更是愣了又愣。
......將來以後,我陸氏子弟會一個接一個高中,縣試、府試、院試,一直到殿試,一個比一個走得更遠,更高。
幾個老頭子聽罷,神情古怪的對視一眼,簡直不知該作何反應,紛紛搖頭失笑。
陸守心想到這些小輩們,一個個沒經過大風大浪,難免說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笑嘆道:“都是些孩子話,其實也不必......”
放在心上。
胖老頭的話還沒說完,緊接着,聽到小童接下來的話,他剩下的話便吞了回去。
“.....她還說呢,要讓陸氏所有子孫,不論男娃女娃,三歲開蒙,五歲讀史,每一個十歲之後都必須要參加科考。”
小童一臉納悶,陸氏現今這情形,這麼多的孩子,她家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她家老太爺還鼎力支持,幾位叔祖父,你說他家祖孫倆,是不是都瘋了?”
現下到處都這樣說呢。
幾個老頭子聽罷,顧不得那祖孫倆發的是什麼瘋,已然瞬間冷下老臉來。
山羊胡子老頭重重的一甩衣袖,冷笑一聲:“族學的事兒,還輪不到陸弘禮他們那一支來指手畫腳的,可笑。”
他們從盛京返回的時候,祖地這邊沒有將他們拒之門外,就已經是顧念同族之誼,但在陸家,他們那一支還說不上話!
另外兩個老頭顯然也如此作想。
陸守心冷冷道:“別管他們的,今若是他們要過來尋,只說咱們不在。”
長臉老頭也沉着臉,“族學大事,豈容他們指手畫腳的,大家都是同族,旁的事都可以商量,唯獨學堂的事,不行。”
任憑他們說破天去,此事也絕無餘地!
幾個老頭連怎麼狠狠拒絕,甚至如何讓那祖孫倆知難而退的所有場面,都想好了,堅決打算不會被說動。
然而他們想的這些,不過半刻鍾之後,就全然,沒有了用武之地......因爲陸弘禮和他家那小丫頭,本就沒有上門的意思。
只是派人送來一封信。
信不長,大致意思是這樣的:族學沉痾已久,而今已不破不立,教材如陳谷,腐而不可食,教法如刻舟,僵而不可移.......
短短幾行字,幾個老頭從眉頭一皺,到呼吸一滯,嘴唇顫抖,再到最後臉色鐵青。
終於,幾道怒不可遏的怒斥聲響起:
“簡直混賬東西!”
“族學沉痾已久?狂悖之言——”
“她還想自己辦學?簡直狂妄至極!”
與此同時,陸家的另一邊。
剛剛才讓人將信送出去,正在門口等候的陸老太爺左思右想,面上還是難掩不安。
終於,院門嘎吱一聲打開,看到陸從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頓時一喜,趕忙上前兩步:“祖,您可算醒了......”
陸從寧一開門見是他,上下一看,面前的老人衣着齊整,竟連過年節時的正服都穿上了,一身正式的打扮。
她納罕道:“等我做什麼,瞧你這身鄭重的,今是打算去迎親?”
陸老太爺聞言一愣,頓時“哎呀”一聲。
“祖您忘了不成?您要辦學的事兒才知會了那邊,那些老家夥們豈會善罷甘休?待會兒肯定有一場硬仗。”
老頭子挺了挺膛,保證道:
“不過族放心,有狗娃子在,您想辦學,那些老家夥誰也別想駁您一個字!”
儼然一副準備大一場的模樣。
陸從寧瞧這“老孩子”這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頓時忍不住失笑。
“放心吧,他們不會來的。”
陸老太爺顯然愣住了,雪白的眉毛疑惑的揚起,不解道:“您要跳過那些個老家夥自己辦學,他們能輕易放過咱們?”
怕是不掀翻個天,就算不錯了。
“咱還是早些想好應對之策爲好。”狗娃子誠心誠意,一心是爲祖命是從。
陸從寧笑了笑,安撫道:
“陸氏族學的確沉痾已久,可比起那處學堂,那些老家夥更是病入膏肓,自恃過大,你且放心吧,他們是不會來的......”
與其浪費時間跟那些老家夥周旋,陸從寧從一開始想的,就是自己辦學。
至於應對之策?
如果她沒料錯的話,族學裏那些人就算知曉此事,也壓不會將陸大丫這個孤女當回事,本不會把她放在眼裏......
陸老太爺愣了又愣,祖的話從沒出過錯兒,她老人家這樣說,定有她的道理。
當即也不多說,只管用力點頭:
“狗娃子這就去通知族裏的那些孩子們,遠的不敢說,咱們家的那些娃娃們,是肯定要到祖這裏來的......”
祖說要辦學,陸老太爺自然是一百個支持,就算拼着要得罪族裏,這個老人也是沒有絲毫猶豫的意思。
“祖放心!”
說罷,他便喜滋滋的扭頭去張羅了。
陸從寧見他那把老骨頭激動得不行,剛想要出聲提醒他慢點,老家夥已經興奮的走遠了,她只能收回視線。
無聲一嘆。
果然,事情發展與陸從寧所料不差。
這邊的幾個老頭子看到信的第一時間,的確一個個都氣得不行,將她和陸老太爺齊齊罵了個狗血噴頭。
但氣過之後,餘下便只有不屑,辦學豈是那麼容易的?盡說些瘋話,且讓他們去折騰,最後也不過是一場空而已。
幾個老頭子意味不明的哼了幾聲。
最後只一句:“小的不知天高地厚,老的看來也已經是老糊塗了。”
便完了。
不過當天下午,陸氏很快就傳遍此事,學堂裏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一臉意外。
“不會是那個,就是父母去年都亡故的那個陸大丫吧?她要辦學?不會吧......”
族學裏,三名夫子圍在一起議論不止,臉上都是稀奇之色,只當聽個玩笑。
其中唯一的女夫子搖頭失笑道:
“就是她,我還說呢,那丫頭我之前也是見過的,還來我堂上聽過課呢。”
這丫頭從前也是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自從去歲她父母去世之後,便連帶着她那個妹妹一起,再也沒有來過族學了。
在族學都只能勉強算是開了個蒙,能識字而已,只是四書五經都沒讀過,就這樣的孩子,她還想去教旁人?
另一名男夫子也搖頭一笑,輕飄飄一句:“這些孩子啊,盡瞎折騰。”
此事便算是在這些族學的夫子口中過去了,連多提兩句的興趣都沒有。
倒是學堂裏那些孩子知道是陸大丫要辦學後,蹦蹦跳跳,嬉鬧着說了好半天。
“陸大丫要當夫子哎,真是稀奇,她能識得的字,怕是都沒我多吧?”
幾個男娃一邊追逐,一邊朗聲說笑,“她家老太爺還來我家中跟我娘說了呢,說是想讓咱們去她那裏聽學......”
“也來我家說了,我才不去呢,不要束脩我都不去,我爹娘也是這樣說的。”
族學裏的夫子講課他們都不稀得聽,更別說陸大丫那個小丫頭的課了。
角落裏,幾個年紀稍大些的少年也聚集在一起,正一臉好笑的議論此事。
“陸大丫不會是前些子去許家的席面被人趕出來,丟了大臉,所以裝瘋賣傻吧?”
忽見門口進來一人,幾個少年頓時一臉興奮的看過去,紛紛好奇的揚聲詢問:
“嘿,陸安明?今怎麼才來。”
“聽說你那個堂妹要辦學的事兒了吧,她這是被許家人退婚後,氣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