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在一種表面和諧,內裏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圍坐在尚且殘留着飯菜餘溫的堂屋裏,聽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初二回娘家。這邊的風俗,出嫁的女兒大多在這一天一家人齊齊回娘家。
張桂蘭看着兒子,語氣理所當然地吩咐道:“,你正好在家,初二就陪晚晴一起回去一趟。現在晚晴有了身子,我還真不放心她一個人。再說,嫁出去的姑娘,大過年的自己回娘家,叫什麼事?讓人看了也得笑話。”
顧正垂眸看着地面,聞言愣了一下。陪她回娘家?這個選項在他原本的計劃裏本不存在。他這次回來,更多是出於一種被迫的責任和年節的慣例,並未想過要深入參與她的生活。但母親的話合情合理,他人在家中,於情於理,都無法讓懷孕的妻子獨自回門。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農村的夜晚沒什麼娛樂,加上張桂蘭年紀大了,今天又獨自張羅了年夜飯,臉上已帶了明顯的倦容。她打了個哈欠,對着兩人擺擺手:“行了,天不早了,都累了一天,趕緊回屋歇着吧,明早還得早起放鞭,煮水餃。我這把老骨頭也撐不住了。”
這話如同赦令,又像是催命符。
顧沒說什麼,率先起身,徑直走向了西屋——那間他們的新房。
林晚晴卻像是腳下生了,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本已淨的桌面,心裏亂成一團麻。和他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裏?還要同床共枕?雖然他們已有過夫妻之實,甚至因此有了孩子,但那是在黑暗和混沌中發生的,與現在這種清醒狀態下的共處截然不同。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手腳往哪裏放。
婆婆張桂蘭將兒媳的遲疑看在眼裏,心裏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只是又催促了一句,語氣帶着疲憊的懇切:“晚晴啊,快去睡吧,媽今天實在累得不行了,也得趕緊躺下了。”
話已至此,林晚晴還能說什麼?難道能不顧婆婆的勞累,硬要留在這裏?那成了什麼?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般不情願,低低應了聲:“哎,媽您也早點歇着。”
她挪動腳步,像是走向刑場一般,緩慢地推開了西屋那扇熟悉的門。
屋內,顧已經脫下了軍大衣,只穿着那件她織的深灰色毛衣,背對着門口,站在炕頭的桌子旁邊,收拾着自己的行李。聽到開門聲,他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一股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尷尬,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林晚晴輕輕關上門,那“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門邊,有些無措,目光快速掃過房間——還是那張貼着褪色喜字的土炕,炕上並排放着兩床被子,一盞煤油燈在炕頭的小桌上跳躍着微弱的光暈。
顧依舊背對着她,依舊默默地收拾着那點行李,窗外面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他的背影挺拔卻帶着一種疏離的僵硬。
林晚晴抿了抿唇,決定無視這令人難堪的氣氛。她走到炕沿另一邊,默默脫掉棉鞋,動作盡量輕緩,不想制造出任何多餘的聲響。然後,她掀開靠近裏面那一側的被子,迅速側身躺了進去,面朝牆壁,將自己蜷縮起來,只留下一個沉默的背影給他。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在安靜的房間裏,這聲音仿佛被放大了無數倍。她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但全身的感官卻不受控制地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能感覺到他走動時地面傳來的微弱震動,甚至能嗅到空氣中若有似無的,屬於他的那種清冽又陌生的氣息。
顧站了許久,久到腿腳都有些發麻。他終於緩緩轉過身,目光復雜地落在炕上那個背對着他,蜷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煤油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那件棗紅色的毛衣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看着和自己身上這件花紋類似應該也是她自己織的。他想起晚飯時她平靜無波的眼神,那句淡淡的“謝謝”,以及此刻這無聲的,充滿冷漠的背影。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那個灰撲撲的,怯懦,總是用哀怨眼神偷偷看他的女人截然不同。
他心裏莫名有些煩躁,扯了扯毛衣的領口,最終還是吹熄了煤油燈。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的感官變得更加清晰。他摸索着走到炕邊,脫下外衣,在另一側躺下。兩人之間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卻仿佛橫亙着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土炕很寬,他們各自占據一邊,中間空出的位置,再躺一個人也綽綽有餘。
或許是因爲下午睡得太久,林晚晴起初毫無睡意。黑暗中,鼻尖縈繞着陌生的,帶着絲絲煙草味的清冽氣息,耳邊是身邊人平穩而規律的呼吸聲,這兩種感官體驗交織在一起,奇異地讓她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難道還真像婆婆說的,孩子隨了他?能睡?
這個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睡意竟真的如同水般漫了上來。意識模糊間,她徹底放鬆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然而,她並不知道,自己的睡相實在算不上安分。
起初,顧還僵硬地維持着平躺的姿勢,盡量遠離身旁的熱源。可沒過多久,就感覺身上猛地一沉——旁邊的女人大概是覺得熱了,竟無意識地將她自己那床被子整個掀開,大半都堆到了他身上,厚重的棉被壓得他呼吸一窒。
他皺着眉,隱忍半天,剛想輕輕的將被子推開,身旁的人卻又像是冷了,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他蓋着的被子扯走一部分,胡亂裹在自己身上,動作霸道又自然,仿佛這炕上所有的被子都理所當然是她的。
顧簡直愣住了。他僵硬地躺在那裏,身上蓋着半床來自她的帶着淡淡香皂和雪花膏香氣的被子,另一半卻蓋着自己那床被子,還有部分身體則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這和記憶中那唯一的一晚截然不同,那晚她僵硬得像塊木頭,一動不動,難道……那晚她本就沒睡着?
還沒等他想明白,一條溫熱的大腿又毫無預兆地壓了過來,隔着薄薄的睡衣,沉甸甸地搭在他的腿上。
顧渾身一僵,瞬間繃緊了身體,動也不敢動。
黑暗中,他睜着眼睛,感受着身旁女人規律的呼吸,聞着那不斷侵擾他嗅覺的,獨屬於她的馨香,體驗着身上忽冷忽熱,時重時輕的被子,以及腿上那不容忽視的重量和溫度……
這一夜,對於習慣了獨睡和絕對安靜的顧而言,簡直是一場混亂又新奇的折磨。他像木頭一樣直挺挺地躺着,聽着身旁人安穩的呼吸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的生活,因爲身邊這個睡相極差 並且懷着他孩子的女人,恐怕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井井有條的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