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觀私會”的流言,像春裏悄無聲息蔓延的溼氣,不過兩三,便已滲入蘇府的各個角落。下人們交頭接耳時的閃爍眼神,前來教導禮儀的宮中偶爾投來的審視一瞥,甚至父親蘇承恩再次看向她時,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疑慮與煩躁,都讓蘇清月清晰地感受到這污水的毒性。
它並不洶涌,卻足夠粘稠,旨在緩慢地窒息她的名聲,毀掉她尚未開始的王妃之路。
攬月軒內,氣氛凝重。春桃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夏荷也愁眉不展。崔靜婉面色沉靜,但眼神比平更銳利幾分。
“小姐,定是二小姐!還有趙秀芹!她們那……”春桃咬牙低聲道。
“無憑無據,不可妄言。”蘇清月打斷她,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她正對着銅鏡,由夏荷小心翼翼地幫她拆下額角最後一點紗布。淡淡的瘀痕猶在,像一抹曖昧的陰影。“流言起於市井,還是府內?”
崔靜婉答道:“老奴讓老周頭借着采買,去幾個常去的茶鋪酒肆聽了聽。話頭最初是從兩個閒漢嘴裏傳出來的,說是‘聽蘇府漿洗上的婆子喝醉了嚷嚷’。那倆閒漢收過銅錢,但給錢的人面生,描述不出具體樣貌。”
“漿洗房……”蘇清月指尖輕輕拂過額角傷痕,“前幾調去漿洗房的那兩個婆子,可還安分?”
春桃眼睛一亮:“奴婢讓人留意了!其中一個姓王的,這兩確實有些得意忘形,跟人吹噓她‘馬上要有好去處’,還偷偷喝過酒!”
“另一個呢?”
“另一個姓李的,倒是哭喪着臉,抱怨漿洗房活兒重,還偷偷咒罵……咒罵小姐您……”
蘇清月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棋子動了,還這般沉不住氣。
“趙公子那邊呢?可有動靜?”她轉向崔靜婉。
“墨掌櫃那邊遞來的消息,”崔靜婉聲音壓得更低,“趙珩這兩閉門讀書,未見異動。但其身邊常隨的小廝,前與禮部一位主事家仆吃酒,席間‘無意’提了句‘可惜了蘇大小姐一片癡心,終究是造化弄人’。”
似是而非,推波助瀾。趙珩自己不出面,卻放任甚至暗示身邊人散布這種引人遐想的話,真是好手段。
“父親今下朝回來,面色如何?”蘇清月問。
夏荷小聲道:“老爺回來時臉色很不好看,直接去了書房。夫人跟着去了,好像在書房裏說了好一會兒話,出來時……眼睛有些紅。”
沈氏這“慈母”的戲,倒是唱得足。一邊縱容甚至推動流言,一邊去父親面前扮演“擔憂女兒、心力交瘁”的母親。
蘇清月對着鏡子,仔細端詳鏡中那張蒼白卻輪廓清晰的臉。流言惡毒,卻也給她指了兩條明路:一是找出並掐滅源頭,二是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證人”或“證據”來洗刷嫌疑。
“崔咦,”她忽然開口,“清風道長開的安神方子,藥材可都配齊了?”
崔靜婉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配齊了,只是有幾味藥,咱們府裏庫房的不算頂好,若要藥效最佳,需得外頭藥鋪的上品。”
“既如此,今便親自去一趟城南最大的‘濟世堂’,照着方子,將藥材重新配齊。務必選最好的。”蘇清月說着,從妝匣裏取出一支不起眼的銀簪,遞給崔靜婉,“拿這個去。若掌櫃的問起,便說是蘇府大小姐要用,銀子不是問題。”
崔靜婉接過銀簪,入手微沉,仔細看去,簪頭一處極隱蔽的接縫。她心領神會:“老奴明白。”
“春桃,”蘇清月又吩咐,“你去打聽一下,教導禮儀的宮裏的柳氏,平除了規矩,可有什麼別的喜好?比如吃食、針線,或是……聽什麼戲文、聽說書?”
春桃雖不解,還是點頭:“奴婢這就去。”
“夏荷,替我梳個精神些的發髻。稍後,我們去給父親請安。”
“小姐,老爺他正在氣頭上……”夏荷擔憂。
“正是因爲他煩心,我才更該去。”蘇清月語氣淡然,“女兒家的名聲,關乎父親官聲,也關乎蘇氏全族臉面。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半個時辰後,蘇清月帶着夏荷來到蘇承恩的書房外。不出所料,被小廝攔下了。
“大小姐,老爺吩咐了,誰也不見。”
“無妨,”蘇清月聲音輕柔,卻足夠讓門內的人聽見,“我就在此等候。父親何時得空,我再進去請安。今天氣轉涼,夏荷,去把我那件夾絨披風取來。”
她果然就安靜地站在廊下,春午後的風仍帶着涼意,吹動她素淡的衣裙和額前碎發,身形單薄卻站得筆直。蒼白的臉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唯有眼神沉靜如古井。
書房內,蘇承恩正煩躁地踱步。流言他也聽到了,雖不全信,但“慈雲觀”、“竹林”、“私會”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由不得他不膈應。尤其是這流言偏偏在宮裏進府、婚事籌備的關鍵時刻傳出,其心可誅!沈氏方才在他面前哭訴,說月兒定是被人陷害,可又拿不出證據,只讓他嚴查下人。查?怎麼查?弄得人心惶惶,更落人口實!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門外女兒的聲音。平靜,順從,沒有哭鬧,沒有委屈的叫嚷,只是安靜地等着。這和他預想的反應完全不同。
他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揚聲道:“讓她進來。”
蘇清月走進書房,屈膝行禮:“女兒給父親請安。”
蘇承恩看着她比前幾更清減的臉龐,和那沉靜得不似作僞的眼神,心頭那股無名火莫名消了兩分,卻更添煩躁。“起來吧。你身子未好,不在房裏歇着,來這裏做什麼?”
“女兒聽聞父親近爲瑣事煩憂,心中不安,特來請罪。”蘇清月垂眸,語氣恭敬。
“請罪?你有何罪?”蘇承恩皺眉。
“女兒身爲蘇家嫡女,言行舉止關乎門楣。如今京中流言紛擾,雖是無稽之談,但終究是因女兒而起,累及父親清譽,讓家族蒙羞。此乃女兒之過。”蘇清月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女兒愚鈍,不知該如何平息謠言,只想着,或許該親自去慈雲觀,請清風道長及當知客道姑出面,爲我作證,言明當行止。再請父親稟明宮中,徹查謠言源頭,嚴懲造謠之人。縱然不能完全堵住悠悠衆口,至少表明蘇家態度,維護天家賜婚體面。”
她提出的是最直接、卻也最難的方法。讓慈雲觀作證,意味着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可能越描越黑;請宮中徹查,更是容易將小事鬧大。但她說得坦蕩,毫無心虛之態。
蘇承恩沉吟。這方法笨拙,卻顯出她心中無鬼。若她真與趙珩有私,絕不敢提讓慈雲觀作證。
“慈雲觀乃清修之地,牽扯進來,未必是好事。”蘇承恩道,“宮中……豈會爲這等捕風捉影之事大動戈?”
“父親所言極是。是女兒思慮不周。”蘇清月從善如流,“那……或許可從府內查起?女兒聽聞,流言提及‘蘇府漿洗婆子’,或許是個線索。女兒身邊前幾剛調走兩個嘴碎憊懶的婆子,正是去了漿洗房。不知她們在外,是否曾胡言亂語?”
她主動將嫌疑引向自己院裏調走的人,看似自曝其短,實則以退爲進。
蘇承恩目光一凝:“哦?有此事?”
“是。女兒傷後喜靜,她們二人吵鬧了些,女兒便讓夏荷稟了母親,將她們調去了漿洗房。”蘇清月語氣坦然,“若她們因此心懷怨懟,在外胡唚,敗壞女兒名聲,那女兒更是難辭其咎。請父親即刻派人查問漿洗房上下,尤其是近言行異常者。女兒願與她們當面對質。”
她態度磊落,甚至帶着請罪的姿態,反而讓蘇承恩覺得,若真是這兩個被貶的婆子造謠,倒更說得通。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蘇福的聲音響起:“老爺!老爺!攝政王府派人來了!”
蘇承恩和蘇清月俱是一怔。
“是誰?所爲何事?”蘇承恩連忙問。
“是王府的長史,程大人!說是奉王爺之命,來詢問……詢問大小姐的病情,以及……”蘇福的聲音頓了頓,有些艱澀,“以及,關於近一些市井流言,王爺有所耳聞,令程長史前來了解情況,以免……以免影響婚儀。”
蘇承恩臉色一變。王府竟然這麼快就知道了?還直接派長史上門!這哪是“了解情況”,分明是質問和施壓!
蘇清月心中也是一凜。攝政王蕭衍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這不是個好兆頭,但危機之中,或許也藏着轉機。
“快請!請程長史前廳用茶,我立刻過去!”蘇承恩急道,也顧不上蘇清月了,匆匆整理衣冠就要走。
“父親,”蘇清月忽然出聲,聲音依舊平靜,“程長史既然是因女兒之事而來,女兒可否一同前去?有些話,或許女兒當面澄清更爲妥當。”
蘇承恩回頭看她,只見女兒目光澄澈,並無懼色。他猶豫一瞬,想到流言內容,讓當事人出面也許更好,便點了點頭:“也好。你稍後過來,記住,慎言!”
“女兒明白。”
前廳裏,一位身着藏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眼神精的中年官員正端坐着,正是攝政王府長史程屹。他並未碰桌上的茶盞,只是平靜地打量着廳中陳設,直到蘇承恩疾步進來。
“程長史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蘇承恩拱手道。
程屹起身回禮,態度客氣卻疏離:“蘇大人客氣。下官奉王爺之命前來,唐突之處,還望海涵。”
兩人寒暄落座,程屹開門見山:“蘇大人,王爺近聽聞一些關於貴府大小姐的市井傳言,涉及慈雲觀清譽及大小姐閨譽。王爺以爲,此等流言蜚語,有損天家賜婚體面,亦對蘇小姐不公。故特命下官前來,一則探問蘇小姐玉體是否安康,二則,也想聽聽貴府對此事的說法。畢竟,蘇小姐不便將入府,王爺不希望王妃聲名有瑕。”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壓力實實在在。蘇承恩額角見汗,忙道:“程長史明鑑,此皆是小人造謠中傷!小女前去慈雲觀,乃是因傷後心神不寧,特去聽經祈福,求醫問藥,有觀中道長及隨行仆婦爲證,絕無任何不妥之行!本官已命人嚴查謠言源頭,定要揪出那造謠生事之徒,嚴懲不貸!”
“哦?”程屹不置可否,目光看向廳外,“不知下官可否當面問候蘇小姐幾句?王爺特意叮囑,要問清小姐病情。”
蘇承恩正想婉拒,蘇清月的聲音已在門外響起:“臣女蘇清月,見過程長史。”
她緩步走入廳中,依舊是一身素淡衣裙,發髻簡單,臉色蒼白,但行禮的姿態端莊沉穩,目光平靜地迎上程屹審視的視線。
程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位蘇大小姐,與傳聞中驕縱蠻橫的形象,似乎頗有出入。
“蘇小姐不必多禮。”程屹語氣緩和了些,“聽聞小姐前不慎摔傷,不知眼下可大好了?王爺甚爲關切。”
“勞王爺掛心,程長史垂問,清月已無大礙,只是仍需調理。”蘇清月聲音清晰,“前去慈雲觀,亦是爲此。清風道長醫術高明,爲清月診脈開方,又賜下平安符,清月感激不盡。不想竟因此惹來無端猜疑,清月實在惶恐。”
她主動提及慈雲觀,態度坦然。
程屹看着她:“小姐可知,流言內容不堪,不僅涉及小姐,亦牽扯觀中清譽,甚至……影射他人。”
蘇清月抬起眼,目光清正:“清月知道。正因如此,清月才更覺憤慨與冤屈。那隨行者,除貼身丫鬟,尚有母親身邊得力的趙秀芹、以及先母留下的老仆崔靜婉。一行五人,同進同出,聽經、求醫、用齋,皆有觀中道姑可證。竹林清靜,清月因悶確曾由夏荷陪同稍作散步,但片刻即回,何來‘私會’之說?此等污蔑,不僅辱及清月與蘇家,更是對攝政王府、對太後娘娘和陛下指婚的藐視與褻瀆!”
她語氣並不激烈,但言辭鏗鏘,將自己與王府、皇權綁在一起,瞬間抬高了流言的惡劣性質。
程屹目光微動。這位蘇小姐,倒是會說話。
“蘇小姐言之有理。”程屹點頭,“王爺亦不相信此等無稽之談。只是流言可畏,需得平息。不知府上,可有查到什麼線索?”
蘇承恩連忙道:“正在查!初步懷疑是府中兩個因憊懶被調去漿洗房、心懷怨懟的刁奴在外胡言!本官已命人將她們拘來,嚴加審問!”
話音未落,廳外傳來一陣動,夾雜着婦人的哭嚎和掙扎聲。管家蘇福臉色尷尬地進來:“老爺,漿洗房的王婆子和李婆子帶到,只是那王婆子一路喊冤,說……說她是受人指使,有下情稟報!”
蘇承恩臉色一沉:“帶進來!”
兩個蓬頭垢面、被捆着的婆子被推了進來,正是前幾從攬月軒調走的王氏和李氏。王氏一進來就撲倒在地,涕淚橫流:“老爺!老爺饒命啊!奴婢冤枉!那些話……那些話不是奴婢傳的!是……是有人給了奴婢銀子,讓奴婢在漿洗房喝酒時,故意含糊提兩句大小姐去慈雲觀的事,說自有旁人把話傳出去!奴婢貪財糊塗,收了二兩銀子,可……可奴婢沒說私會啊!那等頭的話,借奴婢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程屹眼中精光一閃。
蘇承恩拍案而起:“是誰指使你的?銀子何在?”
“銀子……銀子奴婢藏在鋪蓋裏,已經交給管家了。”王氏哆嗦着,“給銀子的是個面生的婆子,穿着體面,說是……說是二小姐院裏的管事的遠親,只要奴婢照做,後還能給奴婢換個輕省差事……老爺明鑑,奴婢真的只知道這些!”
二小姐院裏!蘇婉柔!
蘇承恩臉色瞬間鐵青。蘇清月垂着眼睫,掩去眸中冷光。魚兒,果然順着她拋下的餌,驚慌失措地露出了痕跡。那支讓崔靜婉去“濟世堂”配藥的銀簪裏,藏着的可不是藥材,而是足夠讓王氏這種嗜酒之人酒後“吐真言”的些許藥物,以及一張暗示她“指使者與二小姐院有關,攀咬出來或可活命”的匿名紙條。崔靜婉“配藥”是假,利用濟世堂的人脈將東西和消息遞到王氏手中是真。而春桃打聽來的柳氏的喜好——愛聽說書,尤其愛聽公案傳奇——則讓蘇清月巧妙地通過夏荷,“無意”在柳氏路過時,與一個小丫鬟演了一出“懷疑是二小姐院裏人因嫉妒陷害大小姐”的私語戲碼。柳氏未必全信,但必然會將這“疑點”帶回宮中,甚至……或許已通過某種渠道,讓王府知曉。
如今,王氏在恐懼和藥物作用下,果然攀咬出了蘇婉柔。雖無直接證據,但這盆污水,足以讓蘇婉柔惹上一身腥。
“胡言亂語!”蘇承恩怒道,卻有些底氣不足。他自然不信蘇婉柔會親自做這種事,但底下人爲了討好主子,自作主張的可能性……
程屹將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後宅陰私,構陷嫡姐,手段還如此拙劣急躁。他起身,對蘇承恩拱手道:“蘇大人,府中家務,下官不便手。今之事,下官會如實回稟王爺。王爺之意,流言必須止息,王妃名聲不容有污。望貴府能妥善處置,以安人心。至於蘇小姐,”他轉向蘇清月,語氣緩和,“王爺讓下官轉告,清者自清,請小姐安心備嫁,王府……不是耳聾目盲之地。”
最後一句,意味深長。
蘇清月心頭微震,屈膝行禮:“清月謹記王爺教誨,謝程長史。”
送走程屹,蘇承恩看着癱軟在地的王氏李氏,又想起至今未曾露面解釋的蘇婉柔,只覺頭痛欲裂。他煩躁地揮手:“將這兩個賤奴拖下去,重打三十板,發賣出去!漿洗房上下徹查,再有妄言者,一律嚴懲!” 又對蘇清月道,“月兒,你也回去休息。此事……爲父自有計較。”
他需要時間去查證,去權衡,也需要給沈氏和蘇婉柔一個解釋的機會。
蘇清月知道,父親不可能因此就嚴懲蘇婉柔,但疑心的種子已經種下,蘇婉柔在父親心中的“柔弱懂事”形象必然受損。而更重要的是,王府的態度——程屹最後那句話,隱約透露出,蕭衍並非全然被流言左右,甚至可能……已知曉部分內情。
這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
回到攬月軒,崔靜婉也已回來,對她微微點頭,示意事情辦妥。
“小姐,王府那邊……”春桃迫不及待地問。
“暫時無礙了。”蘇清月緩緩坐下,感到一陣疲憊,但精神卻有些亢奮。第一回合,她算是險勝,但也徹底暴露在了王府的視線下。那位攝政王蕭衍,似乎比她預料的,更關注這樁婚事,或者說,更關注“王妃”是否是個麻煩。
接下來的“納征”,恐怕不會平靜了。
而蘇婉柔經此一擊,是暫時蟄伏,還是會更加瘋狂?
她撫摸着袖中那枚冰涼的木符。墨掌櫃這條線,或許該動一動了。至少,要弄清楚王府長史程屹的爲人,以及……攝政王蕭衍,究竟對這門婚事,抱着怎樣的態度。
窗外,暮色漸濃。一場風波暫歇,但更大的風浪,或許正在醞釀之中。而婚期,也一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