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拔步床內,紅帳低垂,百子千孫被上繡着的嬰孩圖案,在燭光透過帳幔的朦朧光線下,顯得有些光怪陸離。

蕭衍已在床外側躺下,闔着眼,呼吸平穩,仿佛只是尋常就寢。但他周身那股無形的存在感,以及那即便閉目也未曾真正鬆懈的銳利氣息,讓近在咫尺的蘇清月渾身的感官都緊繃到了極致。

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側躺下,盡量靠近床沿,中間隔着一道足以再躺一人的空隙。寢殿內寂靜無聲,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和自己的心跳,在耳中鼓噪。

兩人都穿着寢衣,衣料單薄,體溫似乎能隔着空氣相互侵染。蘇清月全身僵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放緩,腦子裏飛快地轉着各種念頭——他接下來會做什麼?是就此相安無事,還是……履行“夫妻之實”?若他有所動作,她該如何應對?抗拒?順從?還是……

時間在死寂中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就在蘇清月幾乎以爲今夜就會這樣“平靜”度過時,身側的男人忽然動了。

他翻了個身,面向她。並未貼近,但那股迫人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蘇清月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識地攥成了拳。

黑暗中,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臉上。即使沒有睜眼,那目光也如有實質。

“你很怕?”蕭衍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低沉微啞,聽不出情緒。

蘇清月喉嚨發,努力維持聲線平穩:“臣妾……只是有些緊張。”

“緊張什麼?”他追問,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回避的壓迫,“怕本王?”

蘇清月沉默了片刻,終究選擇了一個更“安全”也更真實的回答:“王爺威儀深重,臣妾敬畏。” 敬畏,而非單純的懼怕,既承認了他的壓迫感,又不至於顯得過於怯懦。

蕭衍似乎低低地“呵”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幾乎像是嘆息。“敬畏……”他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意味不明。

接着,他忽然伸出手。蘇清月身體猛地一顫,幾乎要彈坐起來,卻強行按捺住了。那只手並未觸碰她,只是越過她的身體,從她枕畔的暗格裏,取出了一個東西。

是那個被她替換下來的、浸染了“夢引”的杏紅中衣。

他果然知道!而且,他是什麼時候拿到手的?是剛才卸妝更衣時的混亂?還是在她喚丫鬟進來之前?蘇清月只覺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蕭衍捏着那件柔軟的衣料,湊到鼻端,極其輕緩地嗅了一下。然後,他隨手將那衣服丟在了兩人之間的空隙裏。

“手藝不錯,”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仿得幾乎能以假亂真。”

蘇清月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僅知道替換,還知道仿品的存在!連崔姨找繡娘的事,都未能瞞過他!

“王爺……”她試圖解釋,卻發現任何言辭在如此確鑿的證據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不必解釋。”蕭衍打斷了她,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能發現,能防備,能反制,這是你的本事。本王說過,不喜歡蠢貨。”

他頓了頓,語氣似乎更沉凝了些:“但這東西,不該出現在王府,更不該出現在本王的婚床上。”

話音落下,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火折子,單手擦亮。幽藍的火苗跳躍而起,映亮了他半邊冷峻的側臉,也映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厲色。

他將火苗湊近那件中衣的一角。

“嗞——” 輕微的灼燒聲響起,一股極其淡的、混合着織物焦糊與某種甜膩香氣的味道彌漫開來,但瞬間就被火折子本身的氣味掩蓋。那火苗仿佛有靈性般,迅速而安靜地吞噬着那片衣角,卻沒有引燃床帳被褥。

蘇清月屏住呼吸,看着那火焰在他指間跳動,將那段肮髒的算計焚燒殆盡。火光將他深邃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那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或許是怒意,或許是嘲諷,又或許,只是一片漠然。

不過幾息之間,那件惹禍的中衣便化爲了一小撮蜷曲焦黑的灰燼。蕭衍隨手將灰燼拂落在床邊早已備好的一個空茶盞裏,然後將火折子熄滅。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也安靜得驚人。殿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帳外透進的朦朧燭光。

“此事,到此爲止。”蕭衍的聲音在黑暗中再次響起,斬釘截鐵,“蘇府內,本王不會再追究。但若後,再有此等陰私手段牽扯到你,或企圖通過你,攀扯王府……”

他沒有說完,但話語末尾那冰冷的留白,比任何直接的威脅都更令人膽寒。

“臣妾明白。”蘇清月低聲應道,心頭滋味復雜。他這是在爲她出頭?還是僅僅爲了維護王府和他自己的威嚴?恐怕後者居多。但無論如何,他此舉等於明確劃下了紅線,也暫時將她從蘇府那潭渾水中“摘”了出來,給予了她一個相對安全的起點。

“睡吧。”蕭衍重新躺平,再次闔上眼,仿佛剛才那焚燒證物、隱含威懾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蘇清月卻再也無法平靜。身邊的男人像一頭蟄伏的猛獸,看似安靜,卻隨時可能暴起。他知曉一切,掌控一切,心思深不可測。與這樣的人同床共枕,無異於與虎謀皮。

她睜着眼,望着帳頂模糊的繡紋,毫無睡意。身體依舊僵硬,感官卻放大到了極致,捕捉着他每一絲細微的動靜——平穩綿長的呼吸,衣物摩擦的窸窣,甚至是他身上傳來的、極淡的冷冽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精神因高度緊繃而開始有些渙散時,身側的蕭衍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帶着一絲睡意的低啞,卻清晰入耳:

“你額上的傷,究竟是怎麼來的?”

蘇清月一怔。他問這個?是隨口關心,還是別有深意?

“是……不慎在園中石階上滑倒所致。”她斟酌着答道,選擇了最表面的說法。

“是嗎。”蕭衍不置可否,頓了頓,忽然問,“你覺得,蘇婉柔此人如何?”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指核心。蘇清月心頭警鈴大作。他到底想知道什麼?是對蘇府內鬥的好奇,還是對她判斷力的試探?

“二妹妹……性情柔順,平對父母恭敬,對臣妾這個姐姐也……頗爲禮讓。”她選擇了一個四平八穩、挑不出錯處的回答。

黑暗中,蕭衍似乎極輕地哼笑了一聲,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柔順?禮讓?” 他沒再追問,仿佛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沉默再次降臨。這次,蘇清月感覺那無形的壓力似乎減輕了些許,但懸着的心並未放下。

又過了許久,久到蘇清月以爲他早已睡着,自己也開始被倦意侵襲時,一只溫熱而燥的手掌,忽然毫無預兆地,輕輕覆在了她擱在身側、緊緊攥着的手上。

蘇清月渾身一僵,幾乎要抽回手,卻被他穩穩按住。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拳頭,掌心帶着薄繭,溫度比她冰涼的手要高得多。那觸感並非狎昵,反而帶着一種……奇特的、近乎安撫的意味?不,或許更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和占有。

“既然成了本王的王妃,”他的聲音近在耳畔,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過去如何,本王可以不計較。但從今夜起,你的命,你的榮辱,便與本王,與這攝政王府,系在一處。記住你的身份,做好你該做的事。”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緊攥的拳頭稍稍掰開,然後,將自己的手指,不容置疑地、一穿進她的指縫間,十指相扣。

一個極具掌控和象征意味的姿勢。

蘇清月僵着身體,任由他動作。掌心相貼處傳來他滾燙的體溫和沉穩的脈搏,奇異地驅散了她指尖的冰涼,卻也帶來另一種更深刻的不安與悸動。

“至於其他,”他扣着她的手,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本王給你時間,也給你餘地。但本王的耐心,有限。”

說完這句似是警告又似承諾的話,他便不再言語,只是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勢,呼吸漸漸重新變得綿長安穩,仿佛真的睡着了。

蘇清月卻徹底清醒了。手被他牢牢扣住,動彈不得。掌心傳來的溫度灼人,那相扣的力道不重,卻帶着絕對的掌控,宣告着所有權。

他給她畫了一個圈。圈內,是她作爲攝政王妃該有的體面和相對的安全,或許還有有限的“餘地”。圈外,是未知的深淵和不容觸犯的底線。

而她,必須在這樣一個心思如海、手段莫測的男人身邊,在這個看似尊榮無比、實則危機四伏的位置上,一步步走下去,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甚至……反擊之力。

夜色深沉,紅燭淚盡。昭華殿內,一對各懷心思的新婚夫妻,就這樣在無聲的博弈與試探中,度過了他們的第一夜。

蘇清月睜着眼,直到天際微微泛白,才在極度的疲憊與緊繃中,迷迷糊糊地睡去。而在她沉入夢鄉的前一刻,似乎感覺到,那只一直與她十指相扣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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