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泰國,曼谷灣,“翡翠號”遊輪爆炸後一小時海水冰冷刺骨。陸知行在漆黑的水中奮力掙扎,左肩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爆炸時一塊碎片扎了進去,現在每劃一次水都像被刀剮。他憋着氣,朝着遠處一點微弱的光亮遊去。那是海岸線的燈光,至少還有三公裏。

爆炸發生在五分鍾前。當那群蒙面人沖進宴會廳搶奪鑰匙時,夏晴啓動了遊輪上的自毀裝置——這女人瘋了,寧願炸掉整艘船和所有人同歸於盡,也不讓鑰匙落入他人之手。陸知行在爆炸前一刻跳海,背後是沖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轟鳴。翡翠號正在緩緩下沉,火光映紅了半邊海面。落水者的呼救聲此起彼伏,但很快被海浪吞沒。

陸知行看到幾艘救生艇,但他沒喊——那些救生艇上坐着夏晴的人,他不能暴露。左肩的傷口在海水浸泡下疼痛加劇,血不斷滲出來,在水裏暈開淡紅的痕跡。陸知行咬牙堅持,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必須活着回去。林晚還在等,爺爺的遺願還沒完成,夏家還沒倒。他想起爆炸前最後一刻看到的畫面:陸崇山抱着那個裝鑰匙的公文包,被蒙面人一槍擊中口,倒在血泊中。夏晴則被兩個保鏢護着跳上了快艇,她回頭看了燃燒的遊輪一眼,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瘋狂的快意。這個女人徹底瘋了。陸知行又遊了十幾分鍾,體力開始透支。失血讓他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遠處突然傳來引擎聲——一艘快艇正朝他這邊駛來。他心頭一緊,想潛入水中躲避,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快艇在他前方二十米處停下,船頭燈直射過來,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着眼,看到船上站着三個人,都端着槍。完了。是夏晴的人。但爲首的那個人卻突然開口,用中文喊:“陸總?是陸總嗎?”聲音有點熟悉。陸知行勉強抬手示意。快艇立刻靠近,幾雙手把他從水裏拉了上來。他癱在甲板上,劇烈咳嗽,海水混着血從口鼻涌出。

“陸總,堅持住。”有人給他披上毯子,按壓傷口止血,“我們是猜蓬的人,他讓我們在附近海域接應。”陸知行艱難地睜開眼,看清了說話的人——是猜蓬的一個手下,白天在快艇上見過。“猜蓬呢?”他啞聲問。“猜蓬哥……沒出來。”手下眼神黯淡,“爆炸時他在底層,想搶救那些文物照片。我們等了十分鍾,只等到二次爆炸。”陸知行閉上眼睛,心髒像被重錘砸中。猜蓬是他多年的朋友,這次純粹是爲了幫他。又一個因他而死的人。“遊輪上……還有生還者嗎?”“很少。泰國海警已經趕到,但估計救不了幾個。夏晴坐快艇跑了,我們追了一段,但她的船改裝過,速度快,沒追上。”陸知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送我去醫院,但要隱秘。不能讓夏家知道我活着。”“明白。我們在岸上有安全的私人診所。”快艇調頭朝海岸駛去。陸知行靠在船舷上,看着漸行漸遠的燃燒遊輪,火光在海面上拉出一條血紅色的光帶。今晚,死了至少幾十人。而這一切,都源於一把鑰匙,一本賬冊,一段二十年前的罪惡。他必須結束這一切。

北京,前往機場的高速路上林晚開着車,手心裏全是汗。副駕駛座上,陳伯額頭纏着繃帶,臉色蒼白但意識清醒。後座放着兩個特制箱子——一個裝着她修復到一半的殘頁和所有筆記,另一個裝着爺爺的筆記本和那個未拆封的信封。李哥和另外兩個保鏢開着另一輛車跟在後面,警惕地觀察着周圍。老宅已經不安全了。那群蒙面人雖然暫時撤離,但隨時可能再來。陸知行在泰國失聯,蘇曉也處於危險中。

林晚當機立斷,決定轉移——去蘇曉所在的安全屋匯合,然後決定下一步。“林老師,您不用管我。”陳伯虛弱地說,“我這把老骨頭,死了也不可惜。您帶着東西走,去找蘇記者。”“別說話,保存體力。”林晚盯着前方路面,“您跟了爺爺四十年,就是我的家人。我不會丟下您。”陳伯眼眶溼潤,不再說話。

車載導航顯示還有十五公裏到機場——他們要去接應蘇曉,灰鴿已經安排好了另一處更隱蔽的安全屋,在河北的一個小鎮上。就在這時,後視鏡裏突然出現兩輛黑色SUV,速度極快,正從後方近。

“李哥,有尾巴。”林晚對着藍牙耳機說。“看到了,林老師,前面三公裏有個出口,我們從那裏下高速,走國道甩開他們。”

“明白。”林晚踩下油門,車速提到一百二。但後面那兩輛車性能更好,距離在不斷縮短。其中一輛突然加速,試圖超車別停他們。“坐穩!”林晚猛打方向盤,險險避開。SUV擦着車身而過,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李哥的車從側後方沖上來,狠狠撞向那輛SUV。兩輛車在高速路上劇烈碰撞,SUV失控撞向護欄,翻滾着沖出路面。但另一輛SUV已經追了上來,副駕駛窗搖下,伸出一支。“趴下!”林晚大喊,同時猛踩刹車。

擊碎後窗玻璃,擦着陳伯的肩膀飛過,打在前擋風玻璃上,蛛網般的裂紋蔓延開來。林晚顧不上恐懼,換擋、加速、急轉,把所有開車技術都用上了。前方就是出口。她一個急轉沖下高速,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SUV緊追不舍,又開了兩槍,一槍打在車門上,一槍打右後胎。車子瞬間失控,林晚拼命把穩方向盤,車子在國道上畫出一條扭曲的軌跡,最後撞上路邊的土堆才停下。安全氣囊彈出,砸得她頭暈目眩。她甩甩頭,解開安全帶,去看陳伯。老人已經昏迷,額頭又滲出血來。車外,那輛SUV停下,三個男人持槍下車,朝她走來。林晚摸出電擊器,但知道這玩意對付不了槍。她看向後座的箱子,又看向越來越近的,心髒狂跳。

就在這時,一輛破舊的廂式貨車突然從側面小路沖出來,狠狠撞向那三個。兩人被撞飛,一人開槍射擊,但貨車已經調頭,車門拉開,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喊:“晚晚上車!”是蘇曉!林晚幾乎要哭出來。

她迅速從後座拖出兩個箱子,又費盡全力把陳伯從副駕駛拖出來。蘇曉跳下車幫她,兩人合力把陳伯抬進貨車車廂。槍聲再次響起,打在貨車車身上叮當作響。蘇曉猛踩油門,貨車像脫繮的野馬沖出去,拐進一條鄉間小路。後視鏡裏,那輛SUV還想追,但被李哥的車橫過來擋住了路——李哥那輛車雖然被撞得變形,但還能開。

兩輛車在狹窄的國道上對峙,槍聲不斷。蘇曉開着貨車在小路上一路狂飆,七拐八繞,終於甩掉了可能的追蹤。她開到一個廢棄的磚廠才停下,兩人都渾身冷汗,癱在座位上喘氣。“曉曉……你怎麼……”林晚話都說不完整。“灰鴿有監控老宅周圍的攝像頭,看到你們被襲擊,就通知了我。”蘇曉也是臉色煞白,“我們正好在附近。陳伯怎麼樣?”林晚去檢查陳伯的傷勢,老人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

她簡單處理了傷口,用毯子蓋好。“不能去原定的安全屋了,夏家知道我們的行蹤。”蘇曉說,“灰鴿給了另一個地址,在房山的一個村子裏,絕對安全。”林晚點頭,看着蘇曉手臂上的新傷:“你的傷……”“小意思,被門夾了一下。”

蘇曉勉強笑笑,“倒是你,沒事吧?”林晚搖頭,突然想起什麼:“曉曉,你之前發的信息……陸建國……”蘇曉的表情嚴肅起來。

她從隨身包裏掏出一個防水文件袋,遞給林晚:“都在裏面。陸建國沒死,至少1988年還沒死。而且他就是‘老K’,夏家走私網絡的核心人物。”林晚顫抖着手打開文件袋。看到那張邊境檢查站的照片,看到人臉識別的比對結果,她的呼吸幾乎停止。“可是……他爲什麼要假死?爲什麼要背叛陸家?”她喃喃道。

“爲了錢?爲了權?或者……”蘇曉頓了頓,“爲了報復?我查過,陸建國當年是陸家指定的繼承人,但陸崇明——也就是你爺爺——在老爺子去世後,聯合其他家族長輩,以‘能力不足’爲由剝奪了他的繼承權。

他被迫離開北京,後來就傳出了‘溺水身亡’的消息。”林晚想起爺爺偶爾提起這個大哥時的復雜神情——不是懷念,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深的、沉重的惋惜和……愧疚。“如果陸建國沒死,那他這二十年在哪?在做什麼?”她問。“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蘇曉壓低聲音,“我黑進公安系統,查了吳永年——也就是吳啓明——的所有親屬和社會關系。

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他有個‘表弟’,叫吳建國,身份證是1992年辦的,照片模糊,但年齡、相貌……都和陸建國吻合。”吳建國。改姓換名,用吳永年表弟的身份活着。“而且這個吳建國,從1995年開始,頻繁往來於雲南和緬甸之間。

出入境記錄顯示,他持有緬甸的長期居留證,在那邊有產業,是做……玉石礦生意的。”玉石礦。雲南。滇緬邊境。所有的線索都連起來了。林晚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她想起爺爺筆記本裏那些觸目驚心的記錄,想起那些被破壞、被走私、被賣到海外的文物,想起老爺子臨終前渾濁眼睛裏深藏的憤怒和無力。

如果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是陸家自己人……“我們必須去雲南。”她聽見自己說,聲音異常冷靜,“賬冊在礦場密室,鑰匙我們有兩把——吳永年手裏一把,陸崇山手裏兩把。現在陸崇山死了,鑰匙要麼在夏晴手裏,要麼遺失了。但吳永年還活着,我們可以和他。”“和他?”蘇曉皺眉,“那是個老狐狸,信不過。”“但他是目前唯一知道密室具置的人。”林晚說,“而且他主動找我,說明他也急了。

夏家想除掉他,他想自保。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蘇曉沉默片刻,點頭:“好。但去雲南需要準備,需要武器,需要可靠的向導。而且……”她看着林晚,“陸知行那邊……”

林晚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顯示是泰國。她心髒一緊,接通:“喂?”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聲。然後,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出的聲音響起:“林晚……”是陸知行。

林晚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你在哪?你怎麼樣?”“還活着……在醫院。傷不重,別擔心。”陸知行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聽着,夏晴跑了,二叔死了……鑰匙可能在她手裏。你……你千萬別回老宅,去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我和蘇曉在一起。”林晚抹了把眼淚,“陸知行,我們查到了……你大伯祖父陸建國,可能沒死。他就是‘老K’。”

電話那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然後是長久的沉默。久到林晚以爲電話斷了。“我……我也查到了。”陸知行的聲音低得像耳語,“猜蓬死前……給了我一個U盤。裏面有他這些年收集的……夏家罪證。其中有一段1990年的錄音……是陸建國和夏振東的對話。他們在談……怎麼除掉爺爺。”林晚握緊手機,指節泛白。“陸知行,我們要去雲南。”她說,“去礦場,打開密室,拿到賬冊。這是爺爺的遺願,也是……了結這一切的唯一方法。”

“太危險……”“我們沒有選擇了。”林晚打斷他,“夏家已經瘋了,敢在公海炸船,敢在北京持槍人。如果我們不主動出擊,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陸知行,你好好養傷,在泰國等我消息。如果我……”“別說了。”陸知行聲音突然變得堅定,“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後,雲南見。告訴我匯合地點,我會帶人過去。林晚,這次……我們一起面對。”林晚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暖的:“好。三天後,雲南西雙版納,勐臘縣。具置我發給你。”掛斷電話,她看向蘇曉:“三天時間準備。聯系灰鴿,我們要最好的裝備,最可靠的向導。錢不是問題。”蘇曉點頭,立刻開始打電話。林晚則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衛星網絡,開始查詢勐臘縣的所有資料——特別是關於廢棄礦場的地形圖、地質報告、衛星影像。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戰。

贏了,真相大白,罪惡伏法。輸了,屍骨無存,秘密永埋。但無論如何,她都要走下去。爲了爺爺,爲了那些被毀掉的文明碎片,也爲了……她和陸知行之間,那段被撕裂又試圖縫合的時光。雲南,西雙版納,勐臘縣,三天後熱帶雨林的空氣溼熱粘稠,混雜着泥土、腐葉和某種野花的甜膩氣息。

林晚、蘇曉和灰鴿站在一處山坡上,用望遠鏡觀察着兩公裏外那片被叢林吞噬的礦場。滇西鎢礦。停產二十八年,如今只剩下一片廢墟。坍塌的工棚,生鏽的機械設備,雜草叢生的鐵軌,還有那個黑黢黢的、像巨獸嘴巴一樣的主礦井入口。“礦場占地面積十二平方公裏,地下有三層巷道,總長度超過五十公裏。

”灰鴿指着平板電腦上的三維掃描圖,“這是通過衛星和無人機做的初步測繪。紅域是已坍塌的,藍色是可能還穩定的,黃色是……未知區域。”他放大其中一個區域:“這裏,地下二層東側,有一個明顯的空洞結構,長三十米,寬十五米,高五米。不是自然洞,有人工加固的痕跡。應該就是你們說的密室。”“入口呢?”蘇曉問。“主礦井下去,走三百米到一層,然後有個隱蔽的通風井通到二層。但通風井二十年前就被封了,需要爆破。”林晚放下望遠鏡:“吳永年到了嗎?”“到了,在山下的鎮子上等我們。”灰鴿看了眼時間,“他說要晚上才肯帶我們進去,白天容易被發現。

礦場周圍有夏家的人巡邏,雖然不多,但都是帶槍的。”正說着,林晚的手機震動。是陸知行發來的加密信息:“已到勐臘,帶六個人,都有經驗。匯合地點?”林晚回復了坐標,然後對灰鴿說:“準備吧。天黑就行動。”傍晚六點,雨林的天色暗得很快。濃密的樹冠遮擋了最後的天光,林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衆人戴上夜視儀,在灰鴿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朝礦場摸去。吳永年在主礦井入口等着他們。老人換了一身深色工裝,背着一個帆布包,左腿的跛態在昏暗光線下更明顯。

“林老師,蘇記者。”他點頭致意,又看向林晚身後——陸知行帶着六個人從另一個方向走來。他左肩還纏着繃帶,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空氣中有種無形的張力。“陸總還活着,真是萬幸。”吳永年先開口。“托您的福。”陸知行語氣冷淡,“鑰匙帶了嗎?”吳永年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把青銅鑰匙,鑰匙柄雕刻着精致的麒麟紋樣。麒麟鑰。“陸崇山手裏的龍鑰和鳳鑰呢?”他問。

陸知行拿出一個黑色絲絨盒——是從遊輪爆炸前陸崇山的屍體旁找到的,盒子被打穿了一個洞,但裏面的鑰匙完好無損。龍紋鑰,鳳紋鑰。三把鑰匙齊了。“帶路吧。”陸知行說。吳永年點頭,打開強光手電,率先走進礦井。

衆人依次跟進。礦井裏陰冷溼,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牆壁上滲着水珠,地面溼滑,到處是坍塌的碎石和生鏽的礦車殘骸。

走了約三百米,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吳永年拐進左邊那條更窄的巷道,又走了幾十米,停在一面看起來普通的岩壁前。“就是這裏。”他用手電照了照岩壁,“看起來是實心的,但其實後面是空的。二十年前用水泥封死了,但我知道薄弱點。”灰鴿的一個手下上前,用探測儀掃描岩壁,點頭:“後面確實有空間,厚度約四十厘米。”

“炸開?”另一個人問。“不行,爆炸可能引發坍塌。”陸知行上前,用手摸了摸岩壁,“有別的入口嗎?”吳永年搖頭:“這是唯一的入口。

但當年封堵時,我在水泥裏埋了一導爆索,連着外面的起爆器。如果知道密碼,可以定向爆破,只炸開這一塊。”他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老舊的起爆器,上面有數字鍵盤。“密碼是多少?”林晚問。

吳永年看向陸知行:“陸總應該知道。”陸知行皺眉:“我怎麼知道?”“因爲密碼是你爺爺設的。”吳永年緩緩說,“當年這個密室,是你爺爺陸崇明和你大伯陸建國一起建的。本來是用來存放陸家收藏的重要文物的,但後來……陸建國用它來藏贓物。

你爺爺發現後,封死了密室,改了密碼。密碼是……你父親的生。”陸知行的父親陸崇文,十年前因病去世。陸知行沉默片刻,在起爆器上輸入一串數字:630915。起爆器亮起綠燈。“所有人退後。”灰鴿命令。衆人退到二十米外,找掩體躲避。吳永年按下起爆鍵。“轟——”一聲悶響,岩壁中央炸開一個直徑約一米的洞,但周圍結構完好。煙塵散去後,露出後面黑黢黢的空間。吳永年第一個走過去,用手電往裏照。

裏面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的密室,牆壁用水泥加固過,地面鋪着青磚。靠牆擺着十幾個大木箱,有些已經腐朽開裂。而密室正中央,放着一張巨大的石桌。桌上整齊地碼放着一摞摞賬本,足有半人高。賬冊。夏家四十年的犯罪記錄。林晚的心髒狂跳起來。她正要進去,陸知行卻拉住了她。“等等。”他用手電掃過地面。灰塵很厚,但能看出有人走過的痕跡——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有人來過。”陸知行眼神一凜。

幾乎同時,密室深處突然傳來一個蒼老、嘶啞,卻又莫名熟悉的笑聲:“終於來了啊……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燈光次第亮起——不是手電,而是密室頂上安裝的節能燈,顯然剛通電不久。

燈光下,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緩緩從陰影中滑出來。他大概七十多歲,頭發全白,面容枯槁,臉上布滿了老人斑和深深的皺紋。但那雙眼睛——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依然銳利,依然透着一種瘋狂的、執拗的光。

林晚不認識他,但陸知行認識。照片裏的陸建國,比眼前這個人年輕三十歲,但五官輪廓一模一樣。“大……大伯?”陸知行聲音澀。輪椅上的老人笑了,露出所剩不多的黃牙:“好侄兒,你還認得我。不錯,不錯。這位就是林晚吧?崇明那老家夥的關門弟子,我弟弟的好孫媳。”他的目光掃過林晚,又掃過吳永年:“老七,你還是背叛了我。”吳永年——S-7——低下頭:“大哥,我別無選擇。

夏家要滅口,陸家要真相。我總得選一邊。”“你選錯了。”陸建國淡淡地說,“你以爲帶他們來拿到賬冊,你就能活?太天真了。”他拍了拍輪椅扶手。密室四周的陰影裏,突然走出八個人,全都端着沖鋒槍,槍口對準衆人。“賬冊確實在這裏。”陸建國緩緩滑到石桌前,撫摸着那些泛黃的賬本,“四十年的記錄,夏家所有的交易,所有經手的人,所有的保護傘……都在這裏。但你們以爲,我會讓你們拿走?”陸知行上前一步,擋在林晚身前:“大伯,收手吧。爺爺已經死了,二叔也死了,死了太多人了。把賬冊交出來,讓該受懲罰的人受懲罰,你……你可以安度晚年。”“安度晚年?”陸建國突然激動起來,枯瘦的手猛拍輪椅扶手,“我憑什麼安度晚年?當年崇明那老東西奪走我的繼承權,把我趕出陸家的時候,他怎麼不想想我的晚年?我爲他陸家做了多少事?走私、洗錢、打通關節……髒活累活都是我,結果呢?老爺子一死,他就翻臉不認人!”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渾身顫抖,好半天才平復:“所以我假死,我改名換姓,我用二十年的時間,建起了三山會,建起了影子組織。

我要讓他陸崇明看着,看着他最珍視的陸家基業,被他最看不起的大哥一點點掏空!我要讓他死不瞑目!”瘋狂的、積攢了二十年的恨意,像毒液一樣從那雙眼睛裏流淌出來。林晚終於明白,爲什麼爺爺臨終前眼裏有那麼深的痛苦。他不僅是在對抗外敵,也是在承受來自至親的背叛。

“爺爺從沒看不起你。”陸知行沉聲說,“他留下過記,說當年剝奪你的繼承權,是因爲你參與走私,他希望你迷途知返。他把你調離核心業務,是想保護你,也是想保護陸家。他從來沒想趕你走。”“放屁!”陸建國怒吼,“他就是虛僞!就是嫉妒我能力比他強!他——”話音未落,密室入口突然傳來爆炸聲。

不是小爆破,是巨大的、震耳欲聾的爆炸,整個密室都在搖晃,灰塵簌簌落下。“怎麼回事?!”陸建國驚問。他的一個手下跑到洞口看了一眼,臉色大變:“大哥,主礦井被炸塌了!我們……我們被困在這裏了!”幾乎同時,密室裏的燈光全部熄滅。應急燈亮起,但光線昏暗。黑暗中,陸知行的聲音響起:“不是我們的人。”那是誰?答案很快揭曉。

洞外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清脆,瘋狂,帶着濃濃的恨意:“陸建國,你以爲你躲在這裏就安全了?你以爲你控制了一切?”是夏晴。她居然也來了雲南,而且顯然一直在跟蹤他們。“我父親說得對,你就是條養不熟的老狗。”夏晴的聲音從洞外傳來,通過擴音器放大,“拿了夏家那麼多好處,最後還想反咬一口?做夢!今天,這裏就是你們的墳墓!”又是一聲爆炸,這次更近,密室的牆壁都出現了裂縫。“她在炸礦洞結構!”灰鴿大喊,“她想把我們都活埋在這裏!”陸建國的手下慌了,有人想往外沖,但洞口已經被塌方的巨石堵死。

有人想開槍掃射,但黑暗中本不知道敵人在哪。混亂中,林晚突然沖向石桌。賬冊!必須保住賬冊!她撲到桌前,抓起最上面的幾本塞進背包。陸知行也沖過來幫忙。吳永年則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防袋,開始裝賬冊。“別動!”陸建國尖叫,“那是我的!那是我的!”

他掏出一把,對準林晚。但還沒扣扳機,陸知行已經撲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輪椅翻倒,老人摔在地上,滑出老遠。更多的爆炸聲傳來,密室開始大面積坍塌。巨大的石塊從天花板砸落,灰塵彌漫,幾乎無法呼吸。“從那邊走!”吳永年突然指向密室另一側,“那裏有個緊急出口,直通地面!我當年留的後路!”他沖到一面岩壁前,用力推了一塊凸起的石頭。岩壁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面一條狹窄的、向上的階梯。“快走!”衆人顧不上太多,攙扶着受傷的陳伯,拖着裝賬冊的袋子,沖向出口。

陸知行拖着陸建國,老人還在掙扎咒罵。夏晴的人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出口,槍聲從後面追來。灰鴿的手下斷後,交火激烈。階梯很長,螺旋向上,空氣越來越稀薄。林晚喘着粗氣,肺裏像着了火。但她不敢停,不能停。終於,前方出現光亮。是月光。他們沖出了地面,置身於一片茂密的叢林之中。回頭望去,礦場方向煙塵沖天,整個地下結構都在坍塌。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劇烈喘息,劫後餘生。陸建國被陸知行按在地上,還在嘶吼:“賬冊!我的賬冊!”林晚看向手中的背包,又看向吳永年拖出來的防袋。賬冊大部分保住了。但就在這時,叢林裏突然響起掌聲。夏晴從一棵大樹後走出來,身後跟着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人。她拍着手,笑容燦爛:“精彩,真精彩。自相殘,狗咬狗,我最喜歡看了。”她舉起手中的遙控器:“不過遊戲該結束了。我在地下埋了足夠多的炸藥,足夠把這片山區夷爲平地。你們,還有賬冊,都會變成灰燼。”她的手指按向按鈕。就在這一瞬間,一聲槍響。

夏晴身體一震,遙控器脫手飛出。她低頭看向口,那裏正迅速洇開一片鮮紅。她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開槍的人——是吳永年。老人舉着槍,手在顫抖,但眼神堅定:“夠了,小姐。死了太多人了。”夏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鮮血從口中涌出。她踉蹌兩步,倒在地上,眼睛還睜着,盯着漆黑的夜空。她的手下愣住了,不知該繼續戰鬥還是逃跑。而陸知行已經站起來,舉起陸建國的,對準那些人:“放下武器,投降。否則,死。”他的聲音不大,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身後,灰鴿的人也舉起了槍。沉默對峙了十幾秒。終於,“哐當”一聲,有人扔下了槍。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天邊,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林晚癱坐在地上,看着手中的賬冊,又看向遠處漸漸亮起的天空。

二十年的罪惡,四十年的追索,三代人的恩怨。在這一刻,終於見到了光。陸知行走到她身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朝陽一點點升起,把雨林染成金色。身後,警笛聲由遠及近。

雲南警方,北京警方,文物局,國際刑警……該來的人,都來了。陸建國被戴上手銬時,突然安靜了。他看着陸知行,看着林晚,看着那些賬冊,最後,他看着升起的太陽,喃喃道:“崇明……你贏了。”然後他閉上眼睛,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林晚靠在陸知行肩上,疲憊如水般涌來。但她知道,修復工作還沒結束。賬冊需要整理,文物需要追回,法律程序需要走完。而她和陸知行之間,那段破碎的時光,也需要一點點修復,一點點找回。路還很長。但至少,他們走在了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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