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上次他的話確實說重了。她不過是個驟然失了父親庇護,想要抓住一點依靠的小姑娘罷了。
陸征心頭掠過一絲復雜的嘆息,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山雞。
決定去沈珠珠家,在門口悄悄留下一只。
此刻的沈珠珠,正安然待在空間裏。
光幕上清晰映出陸征逐漸走近的身影,她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天她怎麼可能真的苦等一天?不過是在粗糙的樹下刻了幾個字,便離開了。
回來後又“不經意”的,讓沈衛紅聽見自己低低的埋怨洪志國失約。
果然,她那好堂姐將這事傳了出去。
她本就要陸征因此疏遠她,甚至當衆給她難堪。
那麼,待他後知曉這一切皆是誤會時,強烈的歉意便會翻涌成愧疚。
若他再進一步知道,她不過是個失了父親庇護、在母親手中艱難求存的少女。
那愧疚便會無聲地化作憐惜。
而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憐惜,便是動心的開端。
閃身出了空間,沈珠珠溜進張翠蘭的屋子,將藏着的幾枚雞蛋盡數收入空間。
隨後走到外面,對張翠蘭怯生生道:“媽……我實在太餓了,你藏的雞蛋……我給吃了。”
張翠蘭原本懶得抬眼,一聽這話,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母獸,滿臉猙獰地沖過來。
“你個作死的賤蹄子!藏得那麼嚴實你都能翻出來?我讓你饞!讓你偷吃!”
順手抄起門邊的木棍,沒頭沒腦地打下去。
“啊……媽!別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沈珠珠淒厲地哭叫着,抱頭蜷縮在地上。
實際上,早先服下的止痛丸,讓她感覺不到疼痛。
但那哭聲卻哀切無助到了極致,單薄的身子隨着擊打瑟瑟發抖,像寒風中即將凋零的花苞。
門外的陸征被院內驟然響起的哭叫驚得一怔。
從門縫望去,那柔弱的身影在棍影下無助地躲避哭泣。
只因爲太餓,吃了雞蛋就要被毒打嗎?
他口莫名發堵,一股沖動讓他想推門進去,卻生生止住了,他又有什麼立場去阻止呢?
略一思索,他彎腰拾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沈家的窗戶。“哐當”一聲脆響,從窗戶破裂。
張翠蘭的怒罵立刻炸開:“哪個千刀的小砸我家窗戶!”
她氣急敗壞地沖出來張望,門外卻早已空無一人。
夜深人靜,陸征躺在炕上,白所見的那一幕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在流言中刁蠻刻薄,在家裏橫行霸道,只會追着男知青跑的沈珠珠。
怎麼和他親眼所見的,那個淒楚無助的姑娘不同?
莫名地,他嘆着氣翻了個身。今夜,他失眠了。
此後,陸征一連好些天都沒再見到沈珠珠。即便同在一個大隊,想要偶遇某個人,也並非易事。
大隊長被帶走後,會計沈建軍暫代了大隊長的職務。
這天,他正站在曬谷場上,分發農具和農藥。他一手叉着腰,一手舉着喇叭,部派頭十足:
“都排好隊!一個個來領!眼下正是搶農時的關鍵時候,誰都別給我偷懶!要是讓我逮着,扣工分不說,還得上大會挨批!”
沈衛紅看着父親這威武的架勢,心裏格外得意,下巴不由抬高了幾分,嘴角也翹了起來。
她目光一轉,去找陸征的身影。
他正被幾個男知青圍着,話不多,神情帶着淡淡的疏離。
卻依然是那群人裏最醒目的引領者,他們的話題都是由他主導。
忽然,沈衛紅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陸征的目光極快、極輕地掃過沈珠珠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一股無名火倏地竄起,她立刻狠狠剜向那個戴着帽子口罩、裹得不見一絲皮膚的身影。
沈珠珠那張臉,太招搖了。
自從陸征來到紅星大隊,沈衛紅就暗自提防,生怕他被沈珠珠勾了去。
幸好,那蠢貨滿心滿眼只有洪志國,而陸征也從來對她不屑一顧。
這才幾天,他們是什麼時候有了交集?
竟到了讓他主動側目的地步?沈衛紅心中警鈴尖銳作響,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旁邊的同伴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嗤笑出聲:“沈珠珠熱昏頭了吧?這天氣裹成那樣。”
“她呀……”沈衛紅餘光留意着陸征,故意抬高了聲調,“非要搶家裏僅剩的雞蛋去討好洪知青,她媽攔着,她竟把人推倒了。她媽氣急了,才教訓了她幾下。”
“活該!真不要臉!”
“對自己親媽都動手,良心喂狗了!”
幾個女孩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不高不低,正好能飄進陸征的耳朵。
他眉頭驟然鎖緊。那天他看得分明,沈珠珠不過是餓極吃了雞蛋,就招來那般毒打。
怎麼到了沈衛紅嘴裏,全然不同呢?
聽見同伴們刻薄的嘲諷,沈衛紅嘴角幾乎壓不住上揚的弧度。
她輕咳一聲,換上和軟的語調:“哎呀,別這麼說珠珠,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從小慣壞了,心性像個孩子,長大些總會懂事的。”
“長大?”李梅子白眼幾乎翻到天上去,“衛紅你就是太善,總讓她欺負。她都多大了還孩子氣?你就比她大一歲,她跟你比,提鞋都不配!”
沈衛紅心裏像喝了蜜,親昵地晃晃李梅子的手:“梅子,我知道你爲我好。但珠珠畢竟是我妹妹,別這麼說她了。”
這邊姑娘們的閒話,也飄到了陸征周圍幾個男知青耳中。
有人嬉笑着接茬:“我說洪志國這幾天怎麼總往公社跑,着急忙慌地開證明想回家,該不會是讓沈珠珠給嚇破膽了吧?”
頓時一陣哄笑,幾人都順着話頭調侃起來。
“夠了。”
陸征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沉沉的力道,瞬間壓住了所有雜音。
笑聲戛然而止,氣氛陡然一靜。幾個男知青面面相覷,先前說笑那個小心試探:“陸哥,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