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稚心緒不寧地回到首輔府,剛跨進二門,就撞見了正搖着折扇、優哉遊哉往外走的二哥沈隨安。

“喲,我們家的小祖宗這是打哪兒回來?”

沈隨安見她面色泛紅,眼神閃爍,湊上前擠眉弄眼,“一大清早就不見人影,該不會是……偷偷會情郎去了吧?”

若是往常,沈稚最多就是嗔怪地瞪他兩眼,可今她正爲“情郎”之事心煩意亂,又被沈隨安這吊兒郎當的模樣勾起了“舊恨”,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會什麼情郎!都怪你!”沈稚像只被點燃的炮仗,猛地跺腳,伸出纖纖玉指就戳向沈隨安的額頭。

“上次!就是上次你帶我去什麼鬆鶴樓!說什麼果子露不醉人!結果呢?害得我……害得我……”

她“害”了半天,那丟人的經歷實在說不出口,只能氣得眼圈發紅,“反正都怪你!你個不靠譜的壞哥哥!”

沈隨安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噴得一愣,捂着被戳痛的額頭,委屈巴巴:

“哎喲我的好妹妹,這都過去多久的事了,怎麼還翻舊賬呢?”

“哥哥那不是想帶你見見世面嘛……再說,你那晚不是好好的在客房裏睡到天亮……”

“你閉嘴!”沈稚更氣了,那次她確實是“睡”到天亮,可身邊多了個“頭牌”這事兒能說嗎?

“反正以後不許你再帶我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聽見沒有!”

她越想越氣,看着沈隨安那張寫滿了“無辜”和“風流”的臉,新仇舊恨涌上心頭,也顧不上什麼大家閨秀的儀態了,掄起小拳頭就往他身上招呼。

“都怪你都怪你!讓你騙我喝酒!讓你丟下我一個人!”

沈隨安被打得抱頭鼠竄,連連求饒:

“哎呦喂!輕點輕點!好阿稚,乖阿稚,二哥錯了!”

“二哥以後再也不敢了!別打了別打了,這新做的雲錦袍子可貴了……”

沈稚胡亂發泄了一通,心裏那點因顧昭野而起的憋悶和因詩會而生的煩躁總算消散了些許。

她氣喘籲籲地停下手,瞪了齜牙咧嘴的沈隨安一眼:“哼!看你以後還敢不敢!”

說完,一甩絹帕,扭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留下沈二公子在原地揉着胳膊哀嘆妹妹下手真黑。

回到熟悉的閨房,屏退左右,沈稚撲倒在柔軟的床榻上,將臉埋進錦被裏。

冷靜下來後,顧昭野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鳳眸,以及他帶着鉤子的話語,又浮現在眼前。

“風言風語……不想負責……”

他定是看出什麼了。

沈稚不是傻子,他那般精明,自己今的異常怎麼可能瞞得過他。

母親說過,人與人相處,貴在真誠。

她既然決定要對他負責,就不能心存欺瞞。

想到此處,沈稚猛地坐起身,眼神變得堅定。

明天!明天就去小院找他,把乞巧詩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還要跟他表明自己的立場——她沈稚絕不是那等三心二意、言而無信之人!

說了對他負責就一定會對他負責!

她去詩會只是應付父兄,絕無他意!

一定讓他安心在小院等着,她一定會想辦法解決名分的問題!

對!就這麼辦!說開了就好了!沈稚握了握小拳頭,給自己打氣。

雖然想到要面對他那可能帶着受傷的目光,她還是有點發怵,但總比後誤會叢生要來得好。

沈稚剛在房中下定決心,就聽得窗外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呼喚:

“阿稚!阿稚!快出來,你看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是徐南溪!沈稚眼睛一亮,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和衣裙。

徐南溪是兵部徐尚書的嫡女,與她自幼一同長大,性情活潑爽朗,最是投緣。

她剛打開房門,一個穿着鵝黃色衣裙、梳着雙環髻的少女就像只歡快的黃鶯兒般飛了進來,手裏還捧着一個精致的錦盒。

“南溪!”沈稚露出今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徐南溪將錦盒往她手裏一塞,順勢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

“咦?我們阿稚今怎麼瞧着……像是跟誰慪氣了似的?臉頰還紅撲撲的。”

沈稚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嗔道:“哪有!剛……剛從外面回來,熱的。”

她連忙轉移話題,打開錦盒,裏面是一對做工極其精巧的赤金累絲海棠花簪,與她最愛海棠的喜好不謀而合。

“好漂亮的簪子!”

“那是!玲瓏閣的新樣子,我一看就覺得襯你,趕緊搶了一對!”

徐南溪得意地揚揚下巴,拉着她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擠擠眼睛。

“快說說,是不是爲了過兩的乞巧詩會心煩呢?我也收到帖子了,我娘念叨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提到詩會,沈稚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輕“嗯”了一聲。

徐南溪湊近她,壓低聲音,帶着少女特有的八卦與興奮:

“我跟你說,我偷聽到我爹和人談話,這次詩會,說不定能見到些平少見的人物呢!”

“哦?誰啊?”沈稚心不在焉地擺弄着簪子。

“遼東那個顧昭野,你聽說過沒?”徐南溪語氣帶着幾分神秘和向往。

顧昭野?沈稚微微一怔,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昨晚用飯時,父親和大哥提起過?

她當時心思不在這裏,沒太留意。

“他怎麼了?”沈稚問道。

“他前些子不是回京受賞了嗎?聽說啊,這位顧將軍年紀輕輕,用兵如神,在遼東打得那些北蠻子哭爹喊娘的!”

徐南溪雙眼放光,她父親是兵部侍郎,她對武將之事聽得比旁人多些。

“都說他人生得極好,可惜性子桀驁,等閒人見不着。我爹說,康郡王或許會給他下帖子,也不知他會不會來。”

徐南溪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沈稚,調侃道:“若是他來了,你可仔細瞧瞧,聽說那通身的氣派,跟京裏這些文縐縐的公子哥兒可不一樣!”

“說不定啊,比你看的那些話本裏的將軍還要威風凜凜呢!”

顧昭野……將軍……桀驁不馴……

沈稚在心中默默勾勒出一個身披鎧甲、氣騰騰的武夫形象,下意識地將其與榆林巷小院裏那個慵懶勾人的“顧安之”對比了一下。

一個如烈灼灼,一個似月華清冷;一個在沙場縱橫,一個在歡場沉浮。

簡直是毫不相。

她輕輕搖頭,將那個陌生的將軍形象拋開。

什麼顧昭野,與她何?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安撫好她家那個“男狐狸”才是正經。

“他來了又如何?一個武夫,打打的,有什麼好看。”

沈稚撇撇嘴,語氣裏帶着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因心事而產生的遷怒。

“我還是覺得……嗯……性子溫和些的好。”

徐南溪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咦?你以前不是最愛看那些將軍英雄的話本子嗎?還總說京城裏的公子們少了些血性呢!”

“怎麼突然轉了性子?開始喜歡文弱書生了?”

沈稚一噎,這才想起自己從前確實崇拜過話本裏的英雄。

她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掩飾道:“那、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如今覺得,還是安穩度更好。”

徐南溪狐疑地打量着她,總覺得今的沈稚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她只當沈稚是爲詩會心煩,便也不再追問,轉而興致勃勃地討論起詩會那該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

徐南溪還神秘兮兮地掏出兩本新淘來的話本子,兩人擠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呼或嬉笑,閨房內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說着說着,徐南溪的話鋒看似不經意地一轉,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沈稚:

“對了,阿稚,乞巧節那……清安哥哥……他會陪你去康郡王府的詩會嗎?”

她問得隨意,眼神卻悄悄留意着沈稚的反應。

沈稚正翻着話本,聞言動作一頓,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徐南溪臉上那抹不易察覺的紅暈,故意拉長了聲音:

“哦——原來某人不是來看我的,是來打聽我大哥行蹤的呀?”

徐南溪被她戳穿心思,頓時鬧了個大紅臉,伸手就去撓她癢癢:

“好你個沈稚!我好心給你送簪子,你倒打趣起我來了!看我不收拾你!”

“哎呀!好南溪,我錯了我錯了!”沈稚最怕癢,笑着躲閃,連連求饒。

“大哥去不去嘛,我也不知道。不過……若是他知道你也去,說不定就願意去了呢?”她眨眨眼,繼續調侃。

“你還說!”徐南溪羞得要去捂她的嘴,兩個姑娘笑鬧作一團,方才因“顧安之”和詩會帶來的煩悶也暫時被拋到了腦後。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已漸昏黃。

徐南溪起身告辭,沈稚送她出院子。剛走到垂花門口,恰遇沈清安下值回府。

他穿着一身靛藍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帶着幾分官場歷練出的沉穩。

“清安哥哥。”徐南溪見到他,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聲音都比平時輕柔了幾分。

沈清安見到她們,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南溪來了?這是要回去了?”

“是啊,叨擾阿稚許久了。”徐南溪輕聲答道。

沈清安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了,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去?”

“今父親在內閣值宿,就我們兄妹幾個,也熱鬧些。”

徐南溪心中竊喜,面上卻故作矜持地推辭:“這……不太好吧?太麻煩府上了。”

沈稚在一旁看着,忍住笑意,扯了扯徐南溪的袖子:

“有什麼麻煩的?正好二哥也在,人多吃飯香嘛!你就留下吧!”

徐南溪這才順勢應下:“那……那就叨擾了。”

晚膳設在花廳,果然如沈清安所說,只有他們四人。

沈隨安也回來了,見到徐南溪,笑嘻嘻地打了聲招呼。

席間氣氛頗爲融洽。沈清安關心地問了問徐南溪家中近況,又考較了沈稚幾句功課。

沈隨安則科打諢,說着市井間的趣聞,逗得兩個女孩掩嘴輕笑。

聊着聊着,話題便轉到了即將到來的乞巧節詩會上。

沈隨安搖着扇子,笑道:“聽說這次康郡王可是下了血本,請了不少名士才子,連遼東那個剛回京的顧昭野都遞了帖子,也不知那位煞神會不會賞臉。”

徐南溪立刻來了興趣,接過話頭:

“隨安哥哥也聽說了?我爹前在家也提起呢,說這位顧將軍年紀雖輕,但在遼東戰功赫赫,用兵如神,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她說着,眼中帶着幾分少女對英雄的憧憬,下意識地瞟了身旁的沈清安一眼。

沈清安神色平靜,淡淡道:“顧將軍確是難得的將才。陛下此次留他在京,想必另有重用。”

沈隨安嗤笑一聲:“重用?我可聽說那顧昭野可不是好相與的,性子桀驁得很。”

“武將嘛,自然是有些脾氣的,”徐南溪接話道,笑着對沈稚說。

“阿稚,你說是不是?”

沈稚抬起頭,扯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語氣帶着點意興闌珊:

“性子如何,端看人品心性,與是文是武倒沒太大系。”

沈清安看了妹妹一眼,覺得她今似乎對這類話題興致不高,似乎心裏有事。

晚膳在略顯微妙的氣氛中結束。沈清安親自送了徐南溪出府。

沈稚回到自己的院子,望着窗外漸濃的夜色,白天與徐南溪的笑鬧、晚膳時關於顧昭野的談論,都如同水過無痕。

此刻清晰地占據她心神的,依舊是榆林巷那個小院,以及明必須要做的坦白。

顧昭野也好,其他青年才俊也罷,都與她無關。她既然招惹了“顧安之”,就得把這“責任”負到底。

她輕輕嘆了口氣,只覺得這“負責”之路,當真是一步一坎,遠比她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明,一定要去跟他說清楚!絕不能讓他從別人口中得知詩會之事,徒生誤會。

她輕輕撫摸着錦盒中的海棠花簪,花瓣層疊,精致無雙,就像她此刻紛亂卻逐漸清晰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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