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車隊宿在一處規模不小的官驛。
晚膳時分,沈稚與徐南溪一同前往大廳。
不料剛走到門口,就與從裏面出來的顧昭野撞了個正着。
幾來近距離直面顧昭野,沈稚下意識地就往徐南溪身後躲,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變成一只鵪鶉。
顧昭野腳步微頓,目光落在那個恨不得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這幾,這小兔子躲他躲得如同老鼠見了貓,連個正眼都不敢給。
他倒也不急,反正一路上的時間長着呢,他有的是時間。
他剛在大廳用完膳,準備回房間時就遇到了來大廳的沈稚。
他並未停留,也未言語,徑直帶着衛錚從她們身旁走過。
沈稚看顧昭野若無其事的樣子,忍不住和徐南溪低聲道:
“南溪,我瞧着……他似乎……並無什麼舉動?會不會……真是我們想多了?”
“阿稚!你太天真了!”徐南溪立刻反駁。
“這叫麻痹敵人!他越是這樣不動聲色,越是說明所圖甚大!我們不能被他這副假象欺騙!”
次清晨,驛站院中車馬備齊,衆人整裝待發。
徐南溪他們已先後上了馬車,唯獨沈稚磨磨蹭蹭,心裏盤算着等顧昭野先出發了,她再最後一個出去,避免照面。
她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才悄悄從廂房出來,低着頭,提着裙擺,想快步穿過回廊直奔門口的馬車。
豈料剛走到回廊拐角,眼前便映入一抹熟悉的玄色衣角。
沈稚心頭一突,下意識就想後退繞路,卻已經來不及了。
顧昭野顯然也看到了她,他並未繼續前行,反而停下了腳步,正好擋在了回廊並不算寬敞的通道上。
晨光熹微,透過廊柱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冷硬的輪廓。他目光沉靜地看着她,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審視。
沈稚硬着頭皮,試圖從他身側快速溜過去,嘴裏含糊道:“顧將軍早,借過。”
然而,顧昭野卻微微側身,並未讓開,反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沈小姐似乎總是在躲着我?”
沈稚腳步一僵,心跳漏了半拍。
她強自鎮定,擠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顧將軍說笑了,我爲何要躲着您?”
“之前……之前都是誤會一場,既然誤會已經解開,將軍大人大量,想必也不會與我一個小女子計較。”
顧昭野看着她那故作鎮定,眼神卻閃爍不定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面上卻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地反問:
“若我偏要計較呢?”
“你……”沈稚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一時語塞。
顧昭野趁勢上前半步,拉近了距離,垂眸看着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壓低聲音,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調侃:
“沈小姐那,可不是這般說的。”
“‘負責’二字,言猶在耳,莫非……沈家小姐的習慣,便是如此輕易許諾,又輕易忘卻?”
他靠得近,那迫人的氣息和話語裏的揶揄讓沈稚又羞又惱,連來積壓的情緒一瞬間沖上了頭頂。
她抬起頭,望着顧昭野,氣鼓鼓的說道:
“顧將軍!此一時彼一時!當時……當時我以爲你是那等……不得已以色侍人之輩,心生憐憫,才說出那等話!”
“如今……如今得知你既是威名在外的鎮北將軍,向來只有讓別人‘不得已’的份,自己何來‘不得已’?”
“之前的種種,純屬誤會,還請將軍海涵,莫要再提!”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氣勢還不夠,又挺了挺本就單薄的膛,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底氣,色厲內荏地補充道:
“更何況,我父親乃是當朝首輔,我兄長是兵部左侍郎!”
“顧將軍即便權勢滔天,也該知道……知道有些界限,不可逾越!我……我可不怕你!”
這番話她說得又快又急,說完自己先微微喘了口氣,依舊直勾勾的盯着顧昭野,生怕氣勢被比下去。
顧昭野聽着她這番外強中,甚至搬出父兄來“恐嚇”他的言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這小兔子,急了倒是會亮爪子了,雖然這爪子,看起來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
他沒有說話,只是依舊看着她,看得沈稚心裏發毛。
就在沈稚幾乎要維持不住那點強撐起來的“不怕”的姿態時,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意味不明:
“沈首輔和沈侍郎……本王自然知曉。”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強作鎮定的小臉上流轉一圈,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
“沈小姐既然不怕,那便最好。畢竟……回京路遠,來方長。”
說完,他終於是側身讓開了通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稚如蒙大赦,也顧不得細究他話中深意,從他身邊快步走過,裙角帶起一陣微風,直奔馬車。
顧昭野站在原地,看着她倉促的背影,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清淺卻勢在必得的弧度。
車隊北行幾後,沈清安收到了一封從京城加急送來的信件。
沈清安策馬走到沈稚的馬車旁邊,沉聲道。
“京中傳來消息,有緊急公務需我即刻回去處理。”
“我明一早便帶兩名隨從,先行返京。”
“大哥,什麼事這麼急?”沈隨安問道。
“朝中事務,你們不必多問。”
沈清安沒有細說,目光轉向沈稚,帶着些許叮囑。
“阿稚,大哥不能與你們同行了。餘下路程,你們需得更加謹慎。”
“好在……有顧將軍的隊伍同行,安全上當無大礙。”
在他看來,與顧昭野同行雖有諸多不便和疑慮,但至少在安全上是極大的保障。
沈稚一聽,如同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大哥……要先走?那這趟只剩下她和二哥、南溪他們,還有……顧昭野?!
她之前的底氣,很大程度上都源於有沉穩可靠的大哥在旁。
雖然大哥與顧昭野也是公務往來,言辭謹慎,但只要有他在,她就覺得像是有了靠山。
可現在,靠山要先走了!
一想到接下來的路程,只剩下他們這幾個“半斤八兩”的,要直接面對顧昭野,沈稚就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大哥……”她下意識地想挽留,“不能……不能等我們一起嗎?或者,我們也加快速度?”
沈清安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公務緊急,耽擱不得。你們按原計劃行進即可,不必趕路,安全第一。”
他拍了拍妹妹的頭,試圖安撫,“放心,顧將軍是明理之人,既已同行,必會照應。你與隨安、南溪他們在一起,互相也有個照應。”
沈稚看着大哥堅定的神色,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她心裏涌上一股無助和恐慌,卻又不能在兄長面前過分失態,只得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是,阿稚知道了。”
那一晚,沈稚幾乎一夜未眠。
腦海裏翻來覆去都是顧昭野那張冷峻的臉,和他那句意味不明的“來方長”。
沒有了大哥坐鎮,她簡直不敢想象接下來的子該怎麼過。
次清晨,沈清安簡單收拾後,便帶着兩名親隨準備出發。他特意去向顧昭野辭行。
“顧將軍,京中有急務,在下需先行一步。舍弟舍妹及幾位友人,勞煩將軍路上多加照拂。”
沈清安拱手道,言辭客氣,卻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托付之意。
顧昭野神色如常,頷首回禮:“沈大人放心,我既與貴府同行,自會盡力。”
沈稚站在馬車旁,看着大哥翻身上馬,心中滿是不舍與不安。
沈清安又叮囑了沈隨安幾句“看好妹妹”、“遇事謹慎”,這才一揚馬鞭,絕塵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
望着大哥遠去的方向,沈稚只覺得心裏最後一點依靠也被抽走了,空落落的,還泛着酸澀。
“完了……這下真完了……”她喃喃自語,小臉垮了下來,連強裝鎮定都做不到了。
沈隨安送走大哥,回頭看到妹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隨即安慰道:
“妹妹別怕,還有二哥在呢!再說了,謝允之和南溪也在,我們三個人還護不住你一個?”
謝允之也湊過來,壓低聲音:“阿稚,振作點!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別忘了我們的策略!”
然而,道理都懂,但真正實踐起來卻難如登天。
尤其是在沈清安離開後的第一次全體休整時。
之前有沈清安在,顧昭野大多時間都與沈清安交談,或者獨自處理軍務,與沈稚他們的直接接觸並不多。
可現在,沈清安不在了,當車隊停下歇息,顧昭野的目光似乎……更頻繁地落在了沈稚身上。
沈稚只覺得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她想躲回馬車,又覺得那樣太示弱;想按照策略“無視”他,可那道視線存在感太強,她本沒辦法假裝感覺不到。
她只能僵硬地坐在那裏,手裏無意識地揪着裙帶,低着頭,心裏默默祈禱這休整時間快點結束。
顧昭野將她的緊張和無措盡收眼底,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像只被猛獸盯住卻無處可逃的幼獸。
他緩步走向水源處,經過幾人休息的大樹下時,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沈稚緊緊攥着裙帶、指節都有些發白的小手上,淡淡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小姐似乎很緊張?”
沈稚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正對上他幽深的目光。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我才沒有”,可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什麼謊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慌亂地移開視線,心跳如擂鼓。
沈隨安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妹妹身前,語氣帶着戒備:“顧將軍有何指教?”
顧昭野目光掠過沈隨安,重新落回沈稚那張血色褪盡的小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無事。只是提醒諸位,前方路段聽聞近來不太平,休整之後,還請盡快回到車駕上,勿要遠離隊伍。”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沈稚看着顧昭野離去的挺拔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涌上心頭。
這漫長的回京路,沒有了大哥的庇護,她真的能平安熬過去嗎?
她仿佛已經能看到,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更加“水深火熱”的子。
沈清安離開後的第三,官道兩側的景色逐漸變得不同。平坦的田野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茂密的樹林開始沿着道路蔓延,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
車隊行至一處地勢略顯崎嶇、林木漸密的官道。
空氣中彌漫着山雨欲來的沉悶,連鳥鳴都稀疏了許多。
“這地方,瞧着有些瘮人啊。”謝允之湊在車窗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林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沈隨安也皺了皺眉:“聽說這一帶前些年不太平,時有山匪出沒,不過近兩年被剿了幾次,應該安生了吧。”
“你們兩個別講這些話,聽着怪讓人害怕的。”徐南溪聽着沈隨安和謝允之的談話,心下不免有些害怕。
沈稚倒是沒有心思想這些,這幾因大哥不在而懸着的心始終未能放下,總覺得那玄色身影無處不在,比眼下的情形更讓人害怕。
沈稚偷偷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隊伍最前方。
顧昭野依舊端坐於駿馬之上,背影挺拔如山嶽,似乎無論遇到什麼都能巋然不動。
可不知爲何,她總覺得他今似乎比往更加警覺。連他身邊的侍衛,眼神也如同鷹隼般,不時掃過道路兩旁的密林。
中午簡單用了糧,並未多做停留。下午,道路愈發崎嶇,林木也更加幽深。
陽光被厚厚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在林間地面上投下斑駁詭異的光影。
車輪碾過路面碎石的聲音,馬蹄敲擊地面的回響,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沈稚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甚至開始後悔,早知道就該不顧一切央求大哥帶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