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公主府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沉寂的冷光。
楚傾鸞躺在雕花大床上,錦被卻捂不住心底的煩躁。
她睜着眼睛,望着帳頂繡着的鸞鳥圖案,前世的血色記憶又翻涌上來——火光中倒下的親人,敵軍裏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還有自己口那刺骨的寒意……
夜玄淵。
這個名字像一毒刺,扎得她輾轉難眠。他武功高強,前世若不是他偷盜南楚布防圖,南楚怎會覆滅得那樣快?這一世,他雖然失憶,可那身功夫還在,若是哪恢復記憶,或是被有心人利用,豈不是又一場災難?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滋生:若是廢了他的武功呢?
那樣,他就只是一個任她擺布的廢人,再也掀不起風浪。
可廢了他的武功…他會怎麼樣呢…
楚傾鸞的腦海中浮現出前世夜玄淵一身白衣策馬奔騰的少年意氣,擾亂着她的思路。
她想起南楚皇室秘傳的一種針法——鎖心針。此針專封人內力,入後悄無聲息,卻能讓人一身功夫化爲烏有,比挑斷手腳筋更隱蔽,也更……“仁慈”些。
因爲鎖心針有對應的解法,不知爲什麼她終究不想徹底廢了他的武功。
方才她甚至動過挑斷他筋脈的念頭,這樣他就永遠會是個廢人。可腦海中又閃過從前他們一起在樹下彈琴的場景,那點狠戾竟生生卡住了。
“罷了。”她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掙扎,隨即被冷意覆蓋,“先封了內力再說。”
她起身,走到窗邊,對暗處的影子吩咐:“去父皇那裏,就說本宮需要鎖心針一用,理由……便說要懲戒府中不安分的奴才。”
暗衛領命而去,楚傾鸞重新躺回床上,卻依舊無眠。
窗外的風卷起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前世廝時的低語。
翌天剛蒙蒙亮,楚傾鸞便起身梳洗。銅鏡裏映出她蒼白卻依舊明豔的臉,只是那雙眼睛裏,帶着尚未褪去的戾氣。
“把玄奴帶過來。”她對着鏡中的自己說道,語氣平靜無波。
片刻後,夜玄淵被兩個暗衛押着進來。
他穿着一身粗布奴衣,頸間的項圈還在,臉上昨的掌印淡了些,卻添了幾分晨起的倦意。聽到傳喚時,他剛從偏房被叫醒,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跪下。”楚傾鸞坐在妝台前,背對着他,聲音冷得像冰。
夜玄淵被暗衛按着,踉蹌着跪下,膝蓋磕在堅硬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抬頭,看向楚傾鸞的背影,不明白這一大早又要做什麼。
楚傾鸞轉過身,手裏拿着一個小巧的錦盒,打開,裏面是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閃着寒光。
“看你這樣子,你武功應該不弱吧?”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留着總是個麻煩,不如廢了吧。”
夜玄淵心頭一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暗衛死死按住肩膀和頭顱,動彈不得。
楚傾鸞走上前,拿起一銀針,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她記得那些位,那是皇室秘傳的知識,此刻卻成了她傷人的利器。
“噗嗤。”
第一針扎入他後頸的位,夜玄淵渾身猛地一顫,一股劇痛順着脊椎竄上來,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骨髓。他悶哼一聲,額上瞬間布滿冷汗。
“不……不要”他想掙扎,卻被按得更緊。
楚傾鸞沒有理會他的反應,拿起第二針,精準地刺入他的腰側。
“唔!”又是一陣劇痛襲來,比剛才更甚,他感覺體內原本流動的那股微弱氣勁像是被堵住了,憋得他口發悶。
一,又一。
銀針像冰冷的毒蛇,鑽入他的位。每一次刺入,都伴隨着他壓抑的痛呼與身體的痙攣。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點殘存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掌控的內力,正在一點點被封鎖、被壓制,最後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點波瀾。
楚傾鸞看着他痛得臉色慘白,唇色發青,眼底卻沒有絲毫憐憫。
她甚至覺得不夠,這點痛,哪裏抵得上她失去一切的萬分之一?
終於,最後一針扎完。楚傾鸞收回手,將針扔回錦盒,發出清脆的響聲。
“鬆開他。”
暗衛退開,夜玄淵失力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他試着調動體內的力量,卻發現空空如也,那熟悉的力量感徹底消失了。
原來,她是怕自己的武功會威脅到她。他苦笑一聲,心底卻生出一絲莫名的悲哀。
現在的自己不光記憶全無,就連這點內力也被廢了。
看來真的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楚傾鸞看着他這副模樣,依舊覺得不解氣。她對暗衛道:“把東西拿上來。”
很快,暗衛拿來一副精鐵打造的手銬腳鐐,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戴上。”楚傾鸞命令道。
夜玄淵因爲剛才的施針,現在力氣還未恢復,知道自己也反抗不了什麼,便也就沒有反抗,任由暗衛將冰冷的鐐銬鎖在他的手腳上。
鐵鏈拖地,發出“譁啦”的聲響,像是在時刻提醒着他的身份。
“你的武功沒了,本宮也該給你找點事做。”楚傾鸞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今天的活,就是把公主府所有的地都擦淨。”
她頓了頓,眼神裏帶着惡意的刁難:“一寸都不能漏,若是擦不淨,或是敢偷懶……”
“就等着受罰吧。”
公主府何其大?亭台樓閣,回廊小徑,怕是擦到天黑也未必能完工。夜玄淵心裏清楚,她就是單純的想折磨自己。
他緩緩站起身,手腳的鐐銬讓他行動不便,每走一步都異常沉重。他沒有爭辯,也沒有反抗,只是低着頭,啞聲道:“是,奴……遵命。”
說完,他拖着鐐銬,一步步走出房間,去雜物房拿起一塊粗糙的抹布,在長長的回廊裏,彎下了曾經挺拔的脊梁,跪在青石板上,開始擦拭那本就一塵不染的青石板。
晨光透過廊檐,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而屈辱的影子。
頸間的項圈,手腳的鐐銬,還有體內被封鎖的內力,都在訴說着他如今的境地。
楚傾鸞站在廊下,遠遠地看着他佝僂的背影,心裏那股煩躁似乎淡了些,卻又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以爲這樣就能解恨,以爲這樣就能報復,可看着那個曾經可以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男人,如今像個真正的奴隸一樣被她驅使,她的心髒,卻依舊隱隱作痛。
“這都是你應得的。”她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下自己內心那點異樣的情感。
風再次吹過,卷起他擦地時揚起的微塵,卻迷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