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也得受,這可是最後的戰略儲備。”
葉清歡面無表情地咽下那口粗糙的面團,噎得直翻白眼,趕緊擰開水壺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水順着喉嚨沖下去,才勉強把那股子噎死人的勁兒壓住。
車廂裏簡直就是個巨大的沙丁魚罐頭。
正是返城和探親的高峰期,綠皮車廂裏人擠人、肉貼肉。過道上堆滿了蛇皮袋、編織筐,甚至還有這就地鋪張報紙睡覺的民工。汗臭味、腳臭味、劣質香煙味,混合着廁所飄來的氨氣味,在悶熱的空氣裏發酵,熏得人腦漿子都在沸騰。
“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腿收一下哎!”
列車員推着不鏽鋼小推車,像輛坦克一樣在人堆裏硬擠出一條血路。推車上的鋁飯盒冒着熱氣,散發出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油腥味。
“盒飯!剛出鍋的紅燒肉盒飯!五毛錢一份!”
原本還在愁眉苦臉啃饅頭的蘇小滿,鼻子猛地一動,跟雷達似的鎖定了那輛推車。她伸長脖子瞅了一眼,原本期待的眼神瞬間變成了嫌棄,甚至還帶着幾分職業性的痛心疾首。
“就這?也好意思叫紅燒肉?”
蘇小滿指着那個鋁飯盒,壓低聲音跟葉清歡吐槽,職業病瞬間發作,“你看看那肉,肥膘白得像蠟,一看就是沒煸透,糖色也沒炒好,估計是直接拿醬油兌水煮的。還有那白菜,煮得稀爛發黃,跟刷鍋水似的。這玩意兒賣五毛?搶錢呢?”
她聲音不小,旁邊幾個正咽口水的小孩聽見這話,眼裏的渴望頓時變成了疑惑。
葉清歡無奈地踢了踢她的鞋尖:“行了蘇大廚,少說兩句。這年頭有肉吃就不錯了,也就是你這種舌頭刁的才挑三揀四。”
“我這是對食物的尊重!”
蘇小滿憤憤地咬了一口硬饅頭,像是在泄憤,“等到了海島,我高低得整頓頓好的,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紅燒肉。”
葉清歡沒接話,她正慢條斯理地喝着水,視線卻看似隨意地掃向了對面的座位。
對面坐着一對中年夫婦。
男人穿着灰撲撲的中山裝,一臉憨厚老實相,手裏正剝着花生米;女人裹着藍頭巾,懷裏抱着個三四歲大的男童。那孩子身上蓋着件厚外套,把頭臉捂得嚴嚴實實,看起來睡得很沉。
乍一看,這就是一家普普通通出門探親的農村人。
但葉清歡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車廂裏吵得跟菜市場一樣,列車員的吆喝聲、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聊天聲震耳欲聾,可那孩子從上車到現在,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更讓葉清歡警覺的是,剛才列車員推車經過時,車輪不小心碾到了那男人的腳,男人疼得齜牙咧嘴罵了一句,動靜那麼大,懷裏的孩子依然毫無反應,甚至連本能的驚嚇反射都沒有。
“看什麼呢?”蘇小滿察覺到她的異樣,湊過來咬耳朵。
葉清歡沒說話,只是借着喝水的動作掩飾,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孩子的臉。
外套的一角滑落,露出孩子半張側臉。
面色紅,嘴唇卻有些發紫,嘴角還掛着一絲涸的白沫。偶爾,那小小的身體會極其細微地抽搐一下,像是某種神經性的痙攣。
這不是睡覺。
這是藥物過量導致的中樞神經抑制!
作爲頂級醫生,這種症狀葉清歡太熟悉了。強力安眠藥,或者是……土制的迷藥。
葉清歡心裏“咯噔”一下。她在桌子底下不動聲色地踩了蘇小滿一腳,力道有點重。
蘇小滿正要喊疼,一抬頭對上葉清歡那雙冷得像冰碴子的眼睛,瞬間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多年的閨蜜默契讓她立刻意識到:有情況。
葉清歡用下巴極輕地指了指對面,嘴唇微動,做了個口型:“人販子。”
蘇小滿瞳孔一縮,手裏的饅頭差點掉地上。
她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瞬間從剛才的“暴躁大廚”切換到了“社牛大媽”模式。
“哎呀大姐,這孩子長得真俊啊!”
蘇小滿笑嘻嘻地湊過去,從兜裏掏出一把剛才沒吃完的瓜子,熱情地往那女人手裏塞,“這一路睡得可真香,不像我家那侄子,一上車就猴上天。孩子多大了?去哪啊?”
那女人顯然沒料到有人搭訕,身體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下意識地把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把那把瓜子往回推:
“啊……三歲了。回老家,回老家。”
聲音澀,帶着濃重的地方口音,而且透着一股子心虛的緊張。
“三歲啊?看着個頭挺大。”蘇小滿像是沒察覺到對方的冷淡,繼續沒話找話,身子還得寸進尺地往那邊探,“這天兒熱,給孩子捂這麼嚴實別捂壞了。大姐,喝口水不?我這壺裏有熱水。”
說着,她拎起水壺就要往那女人跟前湊,像是手滑沒拿穩,壺嘴直直地往孩子臉上撞去。
“哎呦!小心!”
那女人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一縮。
但這一下躲閃,卻徹底暴露了問題。
正常母親護孩子,第一反應絕對是用手去擋壺嘴,或者把孩子往懷裏護。可這女人那一縮,完全是只顧自己躲燙,甚至爲了保持平衡,把孩子的一條腿重重地磕在了硬邦邦的小桌板邊緣。
“咚”的一聲悶響。
聽着都疼。
可那孩子依然閉着眼,連哼都沒哼一聲,腦袋軟綿綿地耷拉下來,像個沒有生命的布娃娃。
車廂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蘇小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收回水壺,眼神變得有些發冷。
一直沒說話的男人突然停下了剝花生的動作。他抬起頭,那雙原本看起來憨厚老實的三角眼裏,此刻卻透出一股子陰狠的戾氣,死死盯着蘇小滿。
“妹子,管好你自己的事。”
男人聲音沙啞,帶着一絲警告的意味,“我家孩子病了,經不起折騰。別找不痛快。”
葉清歡放下了水壺。
她慢條斯理地從帆布包裏摸出那銀針包,在手裏輕輕摩挲着,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病了?巧了,我是醫生。這孩子看着不像普通病,面色紅呼吸抑制,再不救,怕是撐不過半小時。”
話音剛落,那男人的臉色驟變。
他和身邊的女人飛快地對視一眼,眼神中凶光畢露。男人把手裏的花生殼往地上一扔,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腰間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
與此同時,火車的汽笛發出了一聲刺耳的長鳴。
“嗚——!”
窗外的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火車要進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