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決定做頓正經飯。
不是泡面，不是速凍水餃，是真真正正需要洗菜切菜開火炒的那種飯。
動機很復雜。一部分是因爲小玲走後，她看着空蕩蕩的老宅和那個飄在房梁上思考鬼生的謝知遙，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他。畢竟人家一百年沒吃過正經東西了，天天聞她泡面味，也挺可憐的。
另一部分是因爲，她在舊貨市場淘到了一個民國時期的鑄鐵炒鍋，雖然鏽得像個出土文物，但她用鋼絲球刷了一下午，居然刷出了原本的黑亮色澤。這讓她產生了“我或許有廚藝天賦”的錯覺。
於是，沈清棠拎着從菜市場買回來的土豆、青椒、五花肉，和一小袋米，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了廚房。
她對着二樓喊，“謝先生！今天咱們吃好的！”
謝知遙飄下來，懸在廚房門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眼神裏充滿了不信任。
沈清棠無視了他的眼神，開始洗米。老宅沒有電飯煲，她用那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雙耳陶鍋煮飯——賣家說這是民國時期的老物件，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煮飯應該沒問題。
米下鍋，加水，蓋上蓋子，放在小煤爐上。這也是她淘來的，燒蜂窩煤的那種，雖然她只有三塊蜂窩煤，燒完就沒了。
淘金人士沈清棠。
接着她開始處理食材。
五花肉切片，青椒去籽切塊，土豆去皮切絲。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她開始切土豆絲。
沈清棠的刀工，怎麼說呢……很抽象。
她握刀的姿勢像握凶器，下刀的力度像劈柴，切出來的土豆條不能叫絲，粗細不均，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籤，還有幾倔強地保持着土豆塊的原貌。
謝知遙飄近了一點，懸在她身後，默默看着。
沈清棠切得專注，完全沒注意。
她擦了把汗，“這土豆還挺硬。”
她繼續切。
下一刀，用力過猛。
刀尖滑了一下，朝着她按着土豆的左手食指切去，就在刀鋒離手指還有零點零一毫米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托住了刀。
不是擋住，是托。像一只看不見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刀背，讓它停在半空。
沈清棠愣了下，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和刀。又扭頭，看向身後的謝知遙。
謝知遙正靜靜飄在那裏，能量體的手指微微抬起，對着刀的方向。
見沈清棠看過來，他放下手。
那股托力消失了，刀當啷一聲落在案板上。沈清棠眨眨眼，“剛才是你……？”
謝知遙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沈清棠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完好無損，連皮都沒破。
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堆奇形怪狀的土豆條，突然笑了。
她拍了拍手，“謝了！救命之恩，無以爲報，今晚給你加個菜！雖然你吃不了。”
她轉身繼續切菜，這次動作小心多了。
謝知遙沒走，就懸在那裏看着她。
沈清棠切完土豆，切青椒，切肉。
每一次下刀，謝知遙的能量體都會微微波動一下，仿佛隨時準備出手。
但沈清棠沒再失誤，她笨拙但安全地處理完了所有食材。
然後，開火，倒油，炒菜。
炒菜的過程也比較慘烈。
油熱了，她倒進肉片，鍋裏刺啦一聲油花四濺。沈清棠嚇得往後跳了一步，手裏的鍋鏟差點扔了。
謝知遙立刻飄過來擋在她面前，雖然擋不住油，
沈清棠愣了下，然後笑了：“沒事沒事，就是油濺了一下。”
她重新上前，翻炒肉片。
肉片變色了，她倒進土豆條和青椒塊，繼續翻炒。
加鹽，加醬油，加一點點糖？她記得菜譜上是這麼寫的。
炒啊炒，炒啊炒。
終於，菜熟了。
她關火，盛盤。
一盤顏色詭異的青椒土豆炒肉片，誕生了。
青椒有點糊，土豆條有點生，肉片有點老。
但香味是有的。
沈清棠湊近聞了聞：“嗯……能吃。”
她轉身，看向謝知遙：“謝先生，你要不要聞聞？”
謝知遙飄近低頭看着那盤菜。然後他抬起頭看着沈清棠期待的臉，點了點頭。
雖然動作很勉強，但還是點了。
沈清棠高興了：“我就說嘛！肯定好吃！”
飯也煮好了。
陶鍋裏的米飯，上面一層熟了，下面一層有點焦。
但沈清棠不在意：“鍋巴！這是鍋巴！最好吃的部分！”
她盛了兩碗飯，一碗給自己，一碗放在對面給謝知遙。
雖然知道他不吃，但儀式感要有。
然後她坐下來，打開手機，點開“謝家百年交流會”群。
開始打字。
沈清棠：“@謝知遙（已故） 謝先生今見義勇爲，於廚房救我一命，特此表彰！”
她點開發紅包功能。
金額：0.01元。
紅包個數：1個。
留言：“謝先生今見義勇爲獎！”
點擊發送。
紅包出現在群裏。
謝知遙的光團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看到了那個紅包，和那句留言。
他抬起頭，看看沈清棠。
沈清棠沖他眨眨眼：“領啊！你的獎金！”
謝知遙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點開紅包。
“恭喜你，領取了沈清棠的紅包（冥幣版）”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已存入地府零錢通，可於陰間商戶消費使用。”
謝知遙盯着那行字看，然後他在輸入框裏戳字。動作很慢，很認真。
戳了半分鍾。
謝知遙：“……舉手之勞。”
點擊發送。
沈清棠看到這條回復，眼睛一亮，立刻截屏，發到群裏：
沈清棠：【圖片】
沈清棠：“看！謝先生學會用舉手之勞這個詞了！進步神速！”
她發完，又加了一句：
沈清棠：“爲了慶祝，我們玩個遊戲吧！謝先生，你會發表情包嗎？”
謝知遙看着這條消息，又看看自己的光團手機。
表情包？
他記得沈清棠教過，但他從來沒試過。
沈清棠已經開始了教學：
沈清棠：“看聊天框右邊，那個笑臉圖標，點開，裏面有很多表情。你可以選一個發給我，表示你此刻的心情。”
謝知遙按照指示，點開了笑臉圖標。
屏幕上跳出一大堆花花綠綠的表情。
有笑臉，有哭臉，有動物，有動漫人物，還有一堆他看不懂的符號。
他滑動屏幕一個一個看，每一個表情都在動，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拋媚眼，有的在捂臉哭。
他看的很認真像在研究什麼高深學問。
沈清棠一邊吃飯一邊等，等得都快吃飽了。
終於，謝知遙選好了。
他點中了一個表情。
那個表情很簡單：一個黃色的笑臉，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他覺得看起來很友好很平和。
他點擊發送。
謝知遙：[微笑]
表情出現在群裏。
沈清棠正在喝湯，看到這個表情直接咳嗽了起來。
她一邊咳嗽一邊笑，“謝先生！你怎麼選了這個！”
謝知遙看着她的反應，有點茫然。
怎麼了？
這個表情不好嗎？
看起來挺友善的啊。
沈清棠擦掉笑出來的眼淚，在群裏回復：“謝先生，這個表情在現在，有特殊含義。”
沈清棠：“它看起來是在笑，但實際上意思是：‘我就靜靜看着你裝’，或者‘你開心就好’，或者‘呵呵’。”
沈清棠：“總之，不是真笑，是假笑，是冷笑，是‘我想罵你但我不說’的笑。”
謝知遙盯着那段解釋，看了很久。
又看看自己發出去的那個笑臉。
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彎的。
怎麼就不是真笑了？
他無法理解。
沈清棠還在笑：
沈清棠：“不過沒關系！第一次發表情包，能發出來就是勝利！我給你示範幾個常用的！”
她一連發了三個表情：
[笑哭] [捂臉] [狗頭]
沈清棠：“這個[笑哭]是‘笑死我了’，[捂臉]是‘沒眼看’，[狗頭]是‘我上面說的都是反話’。”
謝知遙看着那三個表情，又看看自己發的[微笑]。他覺得，現代人的溝通方式太復雜了。
一個笑臉，居然能有那麼多意思。
他生前那個時代，笑就是笑，哭就是哭，哪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沈清棠還在興致勃勃地教學：
沈清棠：“再來！如果你覺得我說得對，可以發[強]；如果你覺得我在胡說八道，可以發[汗]；如果你完全沒聽懂，可以發[疑問]。”
她又發了三個表情。
謝知遙看着那些表情，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點開表情庫，找到了[疑問]。
點擊發送。
謝知遙：[疑問]
沈清棠看到這個表情，又笑了：
沈清棠：“對了！就是這個！‘我沒聽懂但我不敢說’的經典表情！”
她發了個[摸頭]：
沈清棠：“乖慢慢學，不着急。”
謝知遙看着那個摸頭的表情，一只小手在摸一只小貓的頭。
他默默保存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