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光微熹,侯府內院剛消了幾分晨寒,侯爺林傅便一身常服前來給老夫人請安。進門後,他身姿挺拔,恭敬躬身一揖,禮數周全,起身後方才在旁側錦凳上落座,溫聲問道:“母親近身子可還康健?此番回舅舅府中探親,舅家一切都好?”
老夫人指尖捻着手中的檀木佛珠,佛珠轉動間發出細碎輕響,她淡淡抿了抿唇,語氣平和卻藏着幾分悵然:“都好。只是你舅舅的身子,一不如一了,我瞧着心裏實在揪心。你忘了,你幼時他最是疼你,常把你抱在懷裏逗弄,待你素來極好。臨走時,他還托了我一樁事……” 說着,她抬手似是輕輕擦拭眼角,添了幾分動容之色。
林傅聞言神色一肅,連忙問道:“兒子素來感念舅舅的恩情,夜記掛着。不知舅舅有何托付,母親盡管吩咐。”
老夫人斂了斂神色,眸光沉了幾分,緩緩開口:“他膝下有個嫡孫,與策兒年歲一般大,是個潛心向學的文生,我瞧着那孩子懂禮守矩,尊長有序,是個能扛起家計的孝順孩子。你舅舅想托你多多照拂一二。聽聞不久後策兒便要從邊關回來,入朝入仕,我想着,不如讓那孩子先住進侯府,一來能陪着策兒,二人也好作個伴;二來策兒自幼習武,性子剛直莽撞,有這般溫文知禮的人在旁提點規勸,也好柔化他的性子。這般算來,也算是了卻你舅舅一樁心願,你看可好?”
林傅聽罷,當即恭敬頷首,應聲說道:“母親既發了話,此事便依母親的意思辦。都是自家人,那孩子若後能學有所成、有所作爲,也是我林家的榮耀。此事就這般定下,母親萬要以身子爲重,莫要爲瑣事勞心。兒子昨聽聞了玉佩的事,母親善待星瑤那丫頭,已是寬宏慈悲之心,往後府中這些內宅瑣事,交由張氏持便是,母親切莫因小事動怒,累及身子康健。”
老夫人聽罷,指尖依舊徐徐轉動佛珠,身子微微坐直,目光沉沉看向林傅,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字字懇切:“我知你孝順。當年若不是白氏家底豐厚,聯姻對侯府有益無害,我也不會着你娶一介商賈之女進門。白氏當年那些醃臢事,已然蓋棺定論,不必再提。但星瑤那丫頭,終究是你林傅的親生女兒,是侯府的血脈,她母親的過錯已是過往。昨我瞧着她身上新舊傷痕層層疊疊,想來定是張氏苛待所致。”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如今你在朝堂步步高升,正是得力之時,後院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壞了你的前程。張氏雖把內宅管得看似井井有條,可她脾性驕縱囂張,府裏的下人對她是既怕又恨,積怨已久。我昨善待星瑤,一來是爲了堵人口舌,免得旁人抓了把柄,詬病我侯府容不下一個罪婦的親生女兒,落得個刻薄寡恩的名聲;二來也是做給張氏看,讓她清楚,這侯府還輪不到她一手遮天、說一不二,也好挫挫她的銳氣,讓她收斂脾性,莫要在內宅胡作非爲,給你鬧出不堪的醜聞。”
“往後你的兒女,終究都是要成家聯姻的,將來的夫家、婦家是什麼來頭,還未可知。星瑤那丫頭,生得一副絕色容顏,若是往後能尋得一門得力的好親事,得個靠譜的夫家撐腰,於你、於侯府,都是一大助力。爲人處世,留人一線生機,總歸好過趕狗入窮巷,莫把事做絕啊!”
老夫人眼神銳利,盯着林傅叮囑道:“你往後行事,要好生記着我的話,莫要一味被張氏吹了枕邊風,牽着鼻子走,凡事得有自己的主心骨,分清輕重才是。”
林傅聽罷,連忙起身離座,對着老夫人深深躬身作揖,神色恭謹無比:“兒子謹遵母親教誨,字字句句都記在心上。母親事事爲兒子周全打算,這份恩情,兒子此生難報!”
老夫人見他這般模樣,方才舒展了眉頭,抬手拂了拂衣袖,淡淡道:“去吧,忙你的正事要緊,我這裏再無其他要緊事。你心裏能拎得清、有分寸,便是最好。”
林傅躬身應諾,輕手輕腳退出了老夫人的屋子。他沿着抄手遊廊往前走,本是要回張氏的院落,行至半途,腳步忽然頓住,眉頭微蹙,似是在思索老夫人方才的話語,沉吟片刻後,終究是調轉方向,邁步朝着林星瑤所住的西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