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黎荔滿肚子的疑問,強忍着沒問。

跟着靳夜出了院子,卻發覺不是往地宮的方向,反而是朝着這方洞天的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草木越發蔥蘢,齊腰高的野草隨風搖曳,越往裏走,連像樣的路都沒有了,眼前只有一片未經馴服的荒蕪。

風從遠處的山崖那邊吹來,掠過草尖時,發出空蕩蕩的低鳴,叫人心裏發慌。

黎荔下意識往靳夜身邊靠了靠,緊緊貼着他的手臂。

再往前,就到了山崖的腳下,這裏常年不見天,地上層層堆積的腐葉混着溼泥,踩上去“吱吱”作響,空氣裏也帶着濃重的土腥氣。

“還沒到嗎?”她心頭發虛。

“到了。”靳夜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有些凝重。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視線盡頭的山崖底下,是一座碎石壘起的孤墳。

心猛地一跳,握着他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

他察覺到她的緊張,輕輕地輕拍她手背,語氣放緩了些,“別怕,是我爹的墓。”

黎荔腦子裏“嗡”的一下,那不就是……人如麻的嗜血狂魔,魔君靳琅?

他不說還好,知道後,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渾身的汗毛都跟着豎了起來。

看出她的懼意,靳夜解釋道,“只是衣冠冢。”

“那遺體呢?”她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他目光垂下,落在腳下的腐葉上,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屍骨早沒了。”

黎荔心裏“咯噔”一下,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戳人痛處,於是立即噤了聲,不敢再問。

遠遠看去,那墳塋孤零零地立在陰影裏,稀疏覆蓋着幾簇隨風飄搖的枯草,走近後,才發覺一側的碎石已經有些塌陷,露出底下的泥土。

一塊粗糙的青灰石碑,在墳前空洞而沉默地矗立着,上頭一字未纂,只有一層苔蘚覆着,說不盡的落寞淒清。

誰能料到,當年那個叫天下聞之變色的一代梟雄,生命的終點竟然如此潦草。

靳夜鬆開了她的手,腳步裏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重,一步步走到石碑前,緩緩跪了下去。

四周風聲嗚咽,像是亡魂的低泣,靳夜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壓抑的哽咽,“爹,今,兒子帶着兒媳,來拜您了。”

心一下揪緊,黎荔上前跪在了他的身側,頭微微低垂,不敢抬頭去看那座石碑。

下一瞬,手被他重新握住,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手竟沒那麼涼了。

“兒子終於……又有家了。”靳夜的聲音很輕,卻似重錘一樣砸在黎荔心上。

偏頭去,他身影孤直,側顏被明暗光影刻出深邃輪廓,眼中翻涌着沉鬱的情緒,底下卻又躍動着一點微光,在蕭索寒意裏多了一絲鮮活暖意。

這一刻,她想起了書中簡略描述過的,他的過往。

魔教覆滅前,六大宗門圍攻八玄幽都,魔君靳琅率殘衆殊死相抗,最終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敗局已定。

其實以靳琅的修爲,真要魚死網破,六大宗門不知還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他當時氣力未絕,尚有一戰之力,爲了保住幼子的性命,才主動放棄了抵抗,引頸就戮。

幼年的靳夜,就那樣眼睜睜看着父親的頭被斬下,目睹他屍身斫裂爲數截。

再然後,他自己也被囚禁在這地宮深處,復一,年復一年,再未踏出過一步,像被整個世間都遺棄了。

沒人知道,那個慢慢長大的孩童,在這幾千個夜裏,究竟是怎樣的心境。

也沒人知道,在那些無人的角落裏,他咽下了多少眼淚。

靳夜朝着那石碑,用力磕了沉悶的三響,直身後,唇角微微上揚,“她很好,對我也很好,我會照顧好她,您在天有靈,可以安心了。”

黎荔身子有些瑟縮,強自鎮定下來,對着石碑輕聲叫了一聲“爹”。

她不敢在亡靈前打誑語,卻也不忍讓靳夜的話毫無着落,便潦草含糊地道,“您安心吧,我們都會好好的。”

心中已然開始默念,魔君您大人大量,小女子所做的一切,實在無可奈何,我雖然騙了您的兒子,卻也不會真的害他什麼,您要是在天有靈,可千萬不要在我身上,我給您磕頭了。

於是她也用力地,朝着那泥地砰砰磕了三下。

一旁的靳夜看得心疼不已,忙伸手扶住了他,以指腹將她額上沾的泥灰輕輕拂去,又小心翼翼地摩挲了一下,語氣裏帶着心疼,“這麼用力做什麼,疼了吧?”

她搖搖頭,“沒事兒。”

靳夜又看向那塊石碑,神情又肅穆起來,“您放心,大仇未報,兒子不敢耽於兒女私情,一定加緊修煉,等光了六大宗門,再提着幾個老賊的狗頭,來您靈前設奠,告慰您的在天之靈。”

黎荔聽着,只覺得汗毛倒豎。

轉念又意識到,這個小說裏所謂的反派,爲何會成爲一個冷血的瘋批,不是因爲他天生就是個熱衷戮的瘋子,而是這個世界對他實在殘忍。

多年前那個踽踽獨行的少年,從父親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世界留給他的,就只有仇恨。

眼前這荒涼的孤墳,雖然只是衣冠冢,可那蕭索的墳塋與枯寂的石碑,無不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嗚嗚咽咽的風在耳畔低回,仿佛死者生靈未散,仍在控訴着。

--

回去的時候,兩人牽着手循着來路,穿過荒草中的小徑,深深淺淺走着,草葉擦身而過,發出沙沙聲響。

遠處綠浪起伏,山崖環抱,天地間靜悄悄的,仿佛縮小到只有眼前這一小片天地,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靳夜。”黎荔開口打破沉默。

“嗯?”靳夜偏頭看她。

“你有沒有小名?就是小時候,那些親戚長輩們,都怎麼叫你的?”

“怎麼忽然想知道這個?”靳夜挑了挑眉,腳步慢了些。

“說說嘛。”黎荔晃了晃他的手。

“我爹娘沒給我另起什麼名,”那些久遠的記憶,已有些模糊了,他在腦海中尋覓了一番後,才拾出了答案,“親近的人,就叫的阿夜。”

“阿夜……”兩個字在她唇間低回,揉捏出一點溫柔纏綿之意,她仰頭看他,眼底帶着笑意,“那往後我也這麼叫,行麼,阿夜?”

他腳步一頓,耳邊轟隆隆,是破土而出的回憶,喧囂着涌上了心頭。

十年了,從未有人再這樣喚過自己,仿佛一個被捂了多年的傷口,血淋淋的不肯愈合,如今被驟然掀開。

那些不敢在回想的畫面,爹娘的呼喚,親人的叮嚀,都在耳畔回響。

心中酸楚翻涌,濃重得喉頭哽澀。

她察覺到他神情有異,“你不喜歡?你不喜歡那我就不叫了。”

“沒有,”靳夜搖搖頭,聲音澀低啞,“就是太久,沒聽人這麼叫了。”

她從前,不是最不願觸及他這些過去麼?便是他不小心提及,都要裝傻地囫圇帶過,如今卻不知怎麼了,竟主動問了起來

“這樣啊,”黎荔面色轉晴,“那我多叫叫,你就習慣了。”

是因爲成親了嗎,所以才願意接受他的過去,願意接受一整個他。

“好。”

這簡單的一聲應答,只有靳夜自己知道,這裏頭壓下了多少她無法理解的情緒,這不只是一個死而復生的稱謂,更是一份失而復的溫暖。

黎荔隱約能感受到他這一刻動容,微微側頭,看着風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拂過那冰雕雪刻般的側顏,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開口問,“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問出口才自覺有些失了言,那些回憶,或許是他的傷心事。

好在他神色如常,語氣也並無什麼悵惘,“那會兒被管得很嚴,我爹給我找了許多師傅,時時刻刻盯着,功課很多,常常受罰,他手重,我身上的大傷小傷就沒好過。”

父愛如山,可他這座,看來是五指山。

“被管得這麼嚴,那你小時候,想必是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

“照樣調皮搗蛋,”靳夜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只不過皮實,能抗揍。”

黎荔笑了起來,“有畫面了。”

靳夜轉頭看向她,反問,“你小時候呢?是什麼樣的?”

“說出來可能有點拉仇恨,”她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帶着懷念,“我和你正相反,十歲之前,我爸……我爹什麼都由着我,有求必應,我娘說,就是他把我寵壞的。”

“哪裏壞了,”他聲音小了些,眼淚溫柔地落到她的臉上,認真地說,“我看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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