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歲之後懂事了,那年……我爹遭遇了意外,他不在了,就剩我跟我娘相依爲命……”
黎荔聲音發澀,尾音微微發着顫,靳夜一聲不響,靜靜聽着。
“那之後,我一下子就長大了,再不用誰管,自己就知道發奮讀……”她頓住,發覺自己嘴太快,怕他起疑,忙往回圓,“再然後,就進了靈台宗,被師父收爲弟子,他讓我來了這兒,接着就遇上了你。”
靳夜點頭道,“我記得,那會兒你不肯跟我講話,我也不開口,好幾年都跟陌生人似的。”
他想到了當初靈泉領着她來到這兒時,明明只比自己大一歲,卻成熟得像比他多經歷了十餘載人生,沉靜得像個人大,一聲不吭地照顧起他的起居,總是與他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從最初故意不客氣地喚她“喂”,到後面暗自改叫“阿縈”,她不是沒留意到,卻始終都是客套疏離地叫“公子”。
這麼多年,更從未跟提過來這兒之前的人生,到今,才肯向他袒露她的一切。
靳夜只覺得,從前的十年,她人在這兒,心卻不在,只有這一刻,才是真真切切完完整整地,留在自己身邊的。
他也才敢,在她面前,翻開自己心裏那些晦暗濡溼的角落,
“後來我脾氣愈發古怪,總是罵你,朝你撒氣,”他低黯的聲音裏滿是歉疚,“其實不過是想激怒你,讓你能跟我說幾句話,哪怕是罵我也行。”
從前是想硬撐着,是不想自己像個被人憐憫的可憐蟲,可如今,如果能讓她的心爲自己疼一疼。
什麼臉面與自尊,他都可以拋開。
黎荔心裏的確狠狠疼了一把,她記起了在書裏看到過的,樂縈多年謀劃要逃離靈台宗,怕是從剛來的時候就存了要離開的念頭,索性一開始就對他冷淡些,好讓後離開的時候毫無掛礙。
可對當時小小年紀的靳夜而言,一夕間失去一切,還親眼目睹父親慘狀,心中被惶恐與悲傷煎熬着,無數訴說也無法發泄,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不過是想要得到一點回應,心裏能有過寄托,支撐着自己熬下去。
“當初我也不夠懂事,只顧着自己的情緒,”她輕嘆一口氣,指尖摩挲着他的指節,將他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不過那都過去了,往後你心裏有什麼話,別着,我都想聽。”
靳夜怔然看了她一眼,眸中那薄霧般的一點愁緒慢慢散開,緩慢而沉重地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後,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有件事,你還沒告訴我呢……”
“什麼?”黎荔心一緊,該不會是要問原身的事吧?
他微微別開了臉,卻不知道這樣反將自己那悄悄泛紅的耳廓露了出來,聲音輕得像融進了風裏,“你的小名叫什麼。”
黎荔先是一愣,隨即彎了彎唇角,這個悶葫蘆真出息,就問個這也值得他害臊成這個樣子?
若要簡單應付過去,黎荔大可以敷衍地說叫“阿縈”,可看到他那認真的樣子,想到這些年,他對原身的一腔信賴依靠之情,被那人視如敝履,心頭驀地一酸。
想了想,她還是開口道,“你知道嗎,我有個小名,只有我爹娘知道,可他們都不在了,這世上,也就再沒有人知道了。”
“是什麼?”他立刻追問。
她湊到他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又輕又軟,“叫枝枝。”
說完,她咬了咬下唇,補了句,“好了,現在只有你知道了。”
他耳朵一整個紅透了,卻板着臉,無比認真地追問,“哪個枝?”
“枝繁葉茂的枝。”
“枝枝……”他輕聲念了一遍,尾音輕輕上揚,帶着點不自覺的繾綣。
“對。”
“枝枝。”他又念一遍,聲音更輕,卻是一種別樣的溫柔。
黎荔這才反應過來,他不是在確認,而是在叫自己。
“嗯。”她應着,輕輕笑了起來,眉眼彎成了月芽兒。
靳夜看着她笑起來的模樣,唇角不受控制地跟着上揚,那淺灰色眼眸像是被春光融化的積雪。
黎荔盯着他的笑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臉,“原來你笑起來,這麼好看。”
或許原身見過無數次他笑起來的樣子,可對黎荔,這是第一次。
他被她戳地一僵,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開了目光。
像怕他不信似的,黎荔認真地道,“真的很好看,長這麼大,我還沒見過,笑起來這麼好看的男的呢。”
想想這麼好看的一張臉,就藏在這山谷裏,只有她一個人能看見,還真是可惜。
這算不算,她占了個大便宜?
她湊到他面前,笑意盈然地雙眸明亮得讓人挪不開眼,“往後,你多笑笑好不好,就算是給我發福利了。”
他微紅了臉,又不解地問,“什麼是福利?”
“福利……怎麼說呢,”黎荔歪着頭想了想答,“就是讓人感到幸福的東西吧。”
——
這一晚入了夜後,兩人各自洗漱了,靳夜回屋的時候,瞧見黎荔跟在自己身後,也進了他的屋子裏。
他猛地頓住腳步,轉過身時,耳又發起燙,神情有些不大自然,“今晚……你還是回自己屋裏,好好休息吧。”
黎荔乍一聽還沒懂,愣了愣,片刻後才明白過來他話裏的意思。
“你是說,今晚不繼續……”她到底沒好意思直接說得太直白,“繼續昨晚的事了?”
聽到昨晚的事,那些他一整天刻意回避,不敢回想的畫面,全都一下涌入腦中,目光慌亂地移開,不敢落到她面上。
“我看你一整天,臉色都不好。”
那是着急上火熬的,臉色當然差了。
“我沒事,一點不耽誤的,”她想到昨晚的修煉就着急,語氣裏都帶着急切,“不能休息,得趁熱打鐵。”
說完她才驚覺自己這話太直白,都顯得有些猥瑣了。
再看他那神情,臉紅色像要滴血,活像個頭回上花轎的大姑娘,而自己,則像個饞他身子的急色鬼。
黎荔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可她要是也跟着害羞矜持着,修煉的事就別想成了,那修爲要何年何月才能有起色?
便硬着頭皮,故作鎮定地找補,“這是在增進感情,咱們即是夫妻了,也不必害羞避諱,你說呢。”
他面皮薄,沒吭聲,只點了點頭。
黎荔湊上前,盯着他輕聲問,“難道,昨夜你覺得……不舒服?”
“咳咳”,他嗆到似的一陣咳嗽,臉上一下通紅,蚊呐似地答,“沒,沒……”
黎荔第一次發覺,若是足夠好看,即便是一個男子這樣含羞帶怯,也能看得人心馳神蕩。
她對着靳夜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你聽說我,我有個師姐,她前些子呢,給我捎了一本書,”她聲音壓得極低,“是講夫妻敦倫的,她說照着那上頭的來,就能益氣養元,對咱們倆都有很大的好處。”
他猛地直起身子,既難以置信,又帶着幾分難爲情,小聲咕噥,“怎麼還有書……寫這個的。”
“這有什麼,食色性也,”黎荔挑眉,故意說得大大方方,“是人的天性,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什麼事那不都有個從生疏到熟練的過程,看書學一學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話出口,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讓人誤會,忙解釋,“我不是說你昨天生疏,當然生疏也是正常……”
這好像越說越不對勁了,她牽起他的手,一臉的誠懇,“咱們一起學。”
他雖然點了點頭,一臉受教的模樣,身子卻還是像釘在地上似的,一動不動。
行吧,他既這樣一副不動凡心的“聖僧”模樣,她就當一回熱烈主動的“女兒國國王”,她就不信待會兒也還是“兩眼空空”。
黎荔轉身關上房門,再上前攬住他的胳膊,一邊將人往裏屋裏帶,一邊湊到他耳邊道,“一會兒,你就按我說的做,咱們看看那書,究竟有沒有效果……”
這一次,因要照着書裏的樣子,即便心裏臊得慌,黎荔也堅持不讓他吹燈。
帳子裏燭光朦朧,像是氤氳着清淺迷霧,兩個人隔着這薄霧,將彼此情動時的模樣看得真切清楚。
她的雙眸水光浮動,有種難以描摹的嬌媚,卻總在與他對視的瞬間,慌亂的移開目光。
黎荔性子急,卻也是個紙老虎,嘴上說得大膽,真到實踐的時候,再怎麼強撐着自己,身子還是不受控,被碰幾下就軟得一團棉花似的了。
到了此刻,靳夜反倒像變了個人,先前的手足無措全然不見,目光沉沉地,如同鎖定獵物一般,將她每一下皺眉,每一聲細碎嗚咽,都牢牢鎖在眼中,也不許她躲避退卻。
燭火搖曳,牆上倒映着一雙交疊的身影,從初時的拘謹生澀,到逐漸熟悉,沉溺,帳中那些曖昧的喘息與清熱時的響動,漸漸都與燭火的噼啪聲融在了一起。
結束的時候,黎荔渾身脫力,暗自恨自己方才爲什麼要口不擇言,說什麼生疏之類的話,惹得他不甘示弱要故意證明給她看似的,最後還是自己遭殃。
她系衣帶的力氣都要沒了,抖抖索嗦地好不容易系好,實在沒力氣了,只能向他伸出手道,“快,抱我回房。”
她並沒察覺自己聲音裏,那點慵懶的嬌嗔有多讓人心癢。
靳夜貼近她,也依言伸了手,卻並沒有立刻抱起她,而是微微低下頭,指尖輕柔地解開她胡亂系上的衣帶,再不急不慢地重新系好。
指尖偶爾碰到她的肌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黎荔正失神間,他俯下身,攬過了她的腰肢,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
他的手臂結實,抱着她即使在屋外的夜色裏,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月光流水似的,絲絲縷縷,輕輕流淌。
他的心裏,有什麼在破土而出潛滋暗長,癢癢的,又有點脹脹的,泛起一片從未有過的溫熱與柔軟。
說不明白這是什麼情緒,只覺得心裏滿滿當當,他輕輕低頭,看着她頭抵在自己前,那副依賴的樣子,唇角就不自覺地上揚,也把這份陌生的情緒小心地揣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