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打坐收功,黎荔緩緩吐納出最後一口濁氣,只覺丹田處暖意流轉,順着四肢百骸蔓延開來,氣脈似被清泉滋養過一般,通體舒暢,連帶着眉眼間都染上了幾分亮色。
即便又是一整晚沒睡,第二也容光煥發,精神倍增。
自從父親生病後,黎荔開始用功讀書,一路披荊斬棘考進名校,骨子裏有着股不服輸的韌勁,連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高考都闖過來了,這修仙功法,還能比高考更難不成?
會讀書的人,學別的也不會太笨,她就不信了,這個功法,還能比高考難了。
卯着這股勁,每晚打坐完,都要就着昏黃的燭火,在紙上記下心得,哪裏氣脈滯澀,哪裏順暢,逐條復盤。
皇天不負有心人,攻堅似的練了小半月,這天收功時,黎荔只覺一股清靈之氣自丹田涌出,瞬間充盈四肢百骸,每一寸經脈都似被熨帖過,透着難以言喻的鬆快與滿足。
修爲也有了明顯的提升。
入了門後,修煉的效率也跟着提了上來,一快過一,再用不着整夜打坐調息,後半夜就可以好好休息,比起從前,算是事半功倍了。
只是到了靳夜面前,難免有些心虛。
總覺得自己跟那些個聊齋裏,吸人陽氣的女鬼似的,他就是那被蒙在鼓裏的無知書生。
因着這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啞奴來送食材的時候,她便特意讓他帶些烏雞、黃芪等滋補的食材來,換着花樣地給他燉湯喝。
這天傍晚,霞光染滿小院,桌上的飯菜早已擺齊,黎荔端着一盅熬了足足兩個時辰的烏雞湯從灶房出來,揭開蓋子時,濃鬱的香氣嫋嫋散開。
她先盛了滿滿一大碗,放到靳夜面前。
看得靳夜眼前一黑,他原本就不喜歡喝湯,這些子,她的盛情難卻,可天天喝,喝得喝得他看見瓷碗都有些犯怵。
黎荔卻渾然不覺,眉眼彎彎地湊上前獻寶,“快嚐嚐,這湯可花了我不少功夫,紅棗枸杞這些都是補氣血的,多喝點沒壞處。”
頂着她殷切的目光,靳夜無奈,端起碗,仰頭一口氣灌下大半碗,喉結滾動着,咽下最後一口,才放下碗,對着她點了點頭,聲音帶着幾分認命的遷就:“好喝。”
“那就好,”黎荔如釋重負,眼中笑意盈盈,不住地往他碗裏夾菜,翠綠的青菜、鮮嫩的筍片堆了小半摞,“你還有什麼喜歡吃的?後幾我來做。”
她從小自立,做菜做慣了,練了一手好廚藝。
如今變着花樣做菜,不過是揣着幾分心虛,想借着這些羹湯飯菜,稍稍補償他些什麼。
“我喜歡的,不就是那幾樣。”
一句話,讓黎荔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是啊,樂縈自然清楚他的口味喜好,可她呢?她對靳夜的了解,全靠着那本《誅魔》裏的只言片語,哪裏知道他愛吃什麼,厭什麼?
若要問他,便容易露馬腳,可她都說了,要做他喜歡吃的東西,這不是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麼。
好在她腦中轉得快,裝作不經意地道,“老吃那幾樣,不膩得慌嗎?”
“什麼都行,不過,怎麼感覺,你的手藝和口味都變了,”他看了看桌上那些菜,“這幾樣,你從前不是最不愛吃的麼?”
黎荔心中警鈴大作,面上還鎮定着,“那是給你做的,我是怕你膩,想着換換花樣。”
“也不只是菜,”他看向她的目光,“我總覺着,人也變了許多。”
心中掀起巨浪,她心虛地撇開眼去,“瞧你說的,人哪有不變的……”
她怕他再追問,慌忙拿起湯碗給自己盛了一碗,低下頭,呼嚕呼嚕地喝起來。
“等等!”
靳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幾分急切。
她茫然抬起頭,嘴裏還含着一口溫熱的湯,怔怔地看着他。
他盯着她手裏的湯匙,眉頭蹙起,“你不是不能吃花生麼?”
黎荔順着他的視線低頭,只見湯匙裏,躺着兩顆被煮得發白起皺的花生仁。
要命,樂縈不能吃花生?
她腦子飛速運轉,面上飛快擠出幾分懊惱,捂着嗓子輕輕咳了兩聲,掩飾着慌亂:“你看我,怎麼這麼大意,眼睛跟擺設似的,還好吃得不多,下回可得留點心了。”
他目光仿佛凝固在了她的身上,像是篩子一樣,將她細細濾過一遍,
他眉骨生得高,讓那雙淺灰色的深邃眼眸,仿佛隱在雪山深處的冰層,襯着那蒼白得不見血色皮膚,在不苟言笑時,更像一尊冰雕似的,自帶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清冷。
此刻這般凝神注視,更是讓黎荔心頭發毛。
“你這麼看着我做什麼,怪嚇人的……”
“阿縈,”他語氣低沉,“這些子,我怎麼覺得,你有些不對勁?”
“我有什麼不對勁的,這不都挺好的?”
她目光胡亂轉着,只是躲避着他的視線。
“你回來後,”靳夜的目光執着地追着她,像是要望進她的心底,“總像變了個人似的。”
從前的樂縈,性子冷淡,不愛說笑,喜靜不喜鬧。便是與他同處一個屋檐下,也是各忙各的,說不上幾句話。
可如今的她,像是渾身都裹上了一層暖意,整裏笑語盈盈,待他更是熱情得近乎殷勤。
這份殷勤,近乎刻意,反倒讓他莫名地擔憂。從前的她,不怎麼愛笑,又喜靜,便是與他在一處時,
“變的不是我,是我的身份,和我們倆的關系,”她循循善誘一般,“如今咱們已經是夫妻了,我也變成你的妻子,自然是不能和過去一樣,倒是你,怎麼疑神疑鬼的。”
是啊,是因爲成親了。
靳夜在心裏這般告訴自己。起初,他也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可一個人的變化,能大到這般地步麼?連說話的語氣、吃飯的口味,甚至是從前避之不及的東西,如今都能坦然入口。
她是變得開朗愛笑了,變得熱情粘人了。可他也看見,每夜他抱着她回房後,她屋裏的燭火,總要亮到後半夜才會熄滅。
是夜裏睡得不安穩麼?
那爲何,不肯留他同榻而眠?
那些點着燈睡不着的時候,她又在想些什麼?
靳夜垂眸,“我只是擔心,你心裏藏了事,不願意告訴我。”
半年前,她也是有了些異常,那是他並沒放在心上,結果就發現她在某一不告而別。
“我心裏能有什麼事兒?是你想多了。”黎荔強裝輕鬆,伸手拿過他的碗,借着盛湯的動作,飛快地斂去眼底的慌亂,“來,我再給你盛一碗,這是專給你燉的,別浪費了。”
指尖觸到瓷碗的涼意,黎荔才稍稍鎮定了些,她又沒有露出什麼真憑實據的底,不過是他心存疑慮。
靳夜沒有再追問,沉默地接過湯碗,低頭小口喝着,眉眼低垂,看不清情緒。黎荔面上帶笑,心下卻一片黯然。
黎荔臉上掛着笑,心裏卻像是被浸了冷水,一片冰涼。
虧得他常年隱居在這深山幽谷,不染半分俗世塵埃,既沒見識過人心險惡,也沒聽過那些雙修采補、換顏易容的陰詭伎倆。
即便是心中存了疑,也輕易想不到會有人冒充了樂縈來算計他。
否則,憑着她這些漏洞百出的僞裝,哪裏還能撐到現在?
他之所以沒有深究,不過是因爲那份信任與單純罷了。
黎荔心頭泛起一陣苦澀。
那個一年之期的計劃,怕是從一開始,就太過天真了。
原想着,小說裏的樂縈到死都沒被靳夜看穿身份,自己總該也能瞞過這一年。
可自己壓沒見過樂縈本尊,僅憑着《誅魔》的小說裏,對樂縈的特征與喜好的粗略描述,要模仿也是照貓畫虎。
更別提,樂縈性格更偏沉靜,與她的性格本就大相徑庭,時間久了,恐怕處處都是破綻。
這次是有驚無險,可下次呢?下下次呢?要瞞他整整一年,談何容易?
黎荔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看來,計劃必須提前了。
等修爲再精進幾分,能有自保之力,便得趕緊離開這裏。
否則,怕是還沒等靈泉長老發覺異常,就先在靳夜跟前,徹底露了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