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衣服怎麼都是溼的?”她伸手摸了摸他肩頭,果然,指尖潤潤的。
連靳夜自己都不知道,身上的衣裳是從昨夜就一直未,還是破曉時,沖出去找她後再次被雨淋溼的。
從那會兒到現在,他光顧着照顧她,哪還顧得上換衣服。
“沒事兒,我一會兒換,”他牽住她手,扶着她的肘彎,“我給你做了碗面羹,趁熱,先墊墊肚子。”
兩人一起進屋,黎荔坐在床沿,接過了他遞過來的碗。
嚐了一口,還沒咂摸味道就先誇了一句,“嗯,好喝。”
靳夜神情也隨之一鬆,“慢些,當心燙。”
話才落地,她臉色忽地一白,扭頭便吐了起來。剛咽下的兩口面羹全嘔在地上,濺開一小片污漬。
碗被塞回他手中,她喘着氣,臉色發苦,“實在……吃不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面羹,沒說什麼,轉身出去。再進來時手裏攥着塊舊布,蹲下身,一點一點將地上擦淨。
起身時,看見她一臉心虛地找補,“真是好吃的,都是孕吐鬧的……”
他失笑,“我哪有那麼小心眼。”
心裏卻明鏡似的——昨吵得那樣凶,把她嚇得狠了。
“等我緩會兒,興許就好了。”
想到好歹有之前那碗參湯打底,他心下稍安,伸手去扶她:“那躺着吧。”
她搖頭笑了笑,“我哪有那麼嬌弱。”
他動作一頓,心裏那點苦澀又漫上來——她哪裏知道,破曉時看見她倒在瀑布邊,他魂都飛了一半,到此刻還有餘悸。
“倒是你,”她目光落在他溼透的肩頭,“趕緊去換身衣裳吧,小心着涼。”
不知怎麼,如今她一句簡單的關懷,也叫他鼻子發酸,喉結滾了滾,低低應了聲,“好。”
身子太虛,黎荔躺下不多時就睡了過去。
黎荔本就身子虛,躺下沒一會兒,便沉沉睡了過去。靳夜坐在床邊,靜靜看了她許久,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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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黎荔沒有再做夢,只覺得身子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浮浮沉沉的。
一睜開眼,一片霞光從窗外投進來,映在紗帳上,如篩過的碎金子,流光蕩漾,恍惚得不像真的。
原來竟從清晨睡到了黃昏。
身上的關節像是被擰鬆了,起個身都費勁,四肢酸得一動就禁不住輕哼出聲,便就那樣靠窗柱歪着不動。
沒一會兒,門就被推開了,他逆着霞光走進來,身影被夕陽拉得修長。
見她兩眼惺忪地坐在床沿。
“醒了?我熬了粥,還有兩樣小菜溫在鍋裏,你試試能不能吃點。”
她是真餓了,腹中空空地絞着疼。
等坐在飯桌邊,他卻先端了一碗清亮的湯來。
“這是參湯,你餓太久,先拿這個暖暖胃。”
黎荔伸手去接,目光無意間掃過他的指尖,見指腹上有道不長的血口子,還泛着紅,顯然是切菜時不小心劃到的。
那湯一直被他溫在鍋邊,溫度正好,她小口啜飲着,見他陸續進出,見他進進出出,將粥菜一樣樣擺上桌。
順着喉嚨滑下去,胃裏頓時舒服了不少,再喝粥下去,也不再反胃。
粥約摸是煮得太久,跟米糊似的,菜也炒得老了, 她餓狠了,顧不得滋味,咕嚕咕嚕一碗粥下肚。
抬眼時,見他正緊緊盯着自己,神情忐忑。
黎荔她揚了揚手中空碗,“能再給我盛一碗嗎?”
他兩眼一亮,有掩不住的高興,“好。”
夜裏洗漱罷,黎荔剛掀開紗帳,聽到身後門框一響,回頭見他抱着一床被褥走進來。
“你這是……”
“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夜裏要是不舒服,我離得近些好照應。”
他說着,將被子放在床邊,轉身出去後,不多時拿了一張草席鋪在地上。
見她盯着自己,忙道,“放心,我睡地上。”
她倒不是不放心,兩間屋子也近在咫尺,真要不舒服,對着窗口叫一聲,他也聽得見。
這樣子,倒像是怕她趁夜偷偷跑了似的。。
靳夜手上鋪着席子,卻暗自留心她的動靜。
“地上,就睡床吧。”
他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又怕自己會錯意,明知故問地指着床帳裏,“你是說,睡這兒?”
她點了點頭。
“可你不是,害怕被人撞見嗎?”
她心道,睡地上那不也是掩耳盜鈴?
“孩子都在肚子裏了,還能瞞多久。”
靳夜不再多言,抖開枕頭被褥,擱在了床內側。
吹了燈後,月光水似的從窗櫺漫進來,帳內朦朦朧朧,一半明,一半暗。
兩人背對着側身而臥,分明睡在了一張床上,卻好似避嫌一般,隔出一道楚河漢界。
靜了半晌,身側傳來她低低的聲音,“你說,這大概幾個月了?從脈象裏,看出來了嗎?”
他被問住了,平躺過來,老實答道,“我只辨得出滑脈,多的也不懂……”
畢竟都是從書上看的,除了她,也再沒摸過別人的脈。
“到底什麼時候有的,”她蹙眉嘀咕,又側過臉瞥他,“我明明每次都有提醒你,不要在……弄在……裏/面。”
他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好在夜色遮掩,她看不見。
“那冊子,”她伸手扶額,感嘆裏帶着濃濃的懊悔,“還真是害人。”
“知道就好。”他聲音低低的。
黎荔躊躇着開口,“這個事,是我不對,你雖不愛聽,可我總得說一句——對不住。”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生氣是應該的,我道歉也是應該的,早知道……”
早知道當初就該想法子逃走,而不是打這些歪主意。
雲央當初那句“狐狸沒打着,倒惹一身”,真是一語成讖。
“都過去了。”他打斷她,似不願再多提。
此後便無人再說話。直到她呼吸漸漸勻長,沉入夢鄉,靳夜才緩緩側過身,就着稀薄的月光,靜靜望着她的背影。
夜極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她身上那股極淡的、微甜的暖香,一絲絲飄過來,纏在鼻尖。
正出神,她忽然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那股香氣愈發清晰,暖融融地裹了上來。
他幾乎要忍不住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還未動作,她卻迷迷糊糊地,朝他的方向蹭了蹭,整個人滾進了他的被窩。
靳夜渾身一僵。
她的體溫透過薄薄衣衫傳過來,像一張柔軟而危險的網,將他籠在其中。
他伸出手臂,極輕,卻穩穩地將她圈進懷裏。
黑暗中,響起他一聲低沉的嘆息,似無奈,似惘然,也似一聲認命的妥協。
正失神間,她忽然轉了個身,朝向他的方向。
兩人一下子靠得很近,那股恬淡的氣味也變得更加清晰。
讓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將她撈進懷中。
還沒動作,就見她迷迷糊糊地,身子朝前探了探,一下子滾進了他的被窩裏。
靳夜身子一整個僵住了,她身上的溫度不斷透過衣衫傳來,像是一個讓人彌足深陷的陷阱。
伸出一只胳膊,輕輕鬆鬆就將她攬進了懷裏,黑暗中,響起他惆悵又無奈的一聲喟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