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昨吃了晚飯後就再未孕吐,黎荔本以爲今天能安生些,不料剛起身洗漱完,口一陣翻涌,又扶着門框嘔了半晌,才勉強壓住。
見她昨晚能吃下東西,靳夜又煮了粥,這次她沒吃幾口,就說口悶,再咽不下去了。
聽她說悶,靳夜便將桌椅都搬去了院中那棵大槐樹下。
樹冠蓊蓊鬱鬱的濃蔭罩下,將頭濾成細碎的光斑,湖邊的風軟軟地吹過來,確比屋裏清爽許多,那股煩惡似乎也散了些。 上頭有濃蔭罩着,兼有湖畔的微風緩緩吹拂過來,隱約聽見瀑布的水聲,清爽怡然,稍能解一解身體上的不適。
黎荔坐在椅上,看着他搬完桌椅又去屋裏拿茶壺,身影在樹影裏來來,心緒一時紛亂。
看得出,雖然這個孩子來得措手不及,可和她不一樣的是,他是高興的。
他在灶房裏收拾完,一手提着一張木椅,一手端了一只瓷壺,走到她身側落了座。
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到她身前,“好些了嗎?”
黎荔點頭,她清楚,身體上的反應是一回事,這些悶氣短,更多的恐怕是情緒的影響。
靳夜看得出她這頭點得勉強,面色依舊不虞。
不一會兒,他起身走了,再回來時,手裏捧着的,正是前幾黎荔彈過的那張古琴。
“若是還覺得煩悶,不如試試這個?”他將琴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她抬手,輕輕撥出一聲,琴聲一下如水波蕩開,心中那團愁雲也似被破開一個口子,透入一線清風。
隨即,她雙手按弦,神情認真起來,指尖撥弄間,清越琴音一會兒如潺潺流水,一會兒如漫天飛羽,一會兒又如嫋嫋輕煙……
他靜靜聽着,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專注的側臉和跳躍指尖。
一曲畢,餘音綿長,如春雨浸潤人心。
靳夜聽不懂這是什麼曲子,只覺得那一聲聲琴音低回如訴,一層層縈繞上來,如清風吹散心頭愁緒。
好一會兒,他才低啞地開口,“我從前都不知道,你還會彈琴。”
黎荔一驚,樂縈不會彈琴?
好在看他那神情,並非懷疑,或許以爲是她故意藏拙。
“這是你的?”她指着那琴,忙解釋,“我那會看見,沒問你就擅自拿了,你不介意吧?”
“不是我的。”
“那就好。”
“這是我娘的遺物。”他撇開眼去,望向遠處。
“啊?”她暗責自己大意,“對不起,我沒問便自取了……”
“不要緊。”
黎荔記得,在《誅魔》裏看到過,他母親青鳶夫人是因生他難產而亡。
“這琴若是讓你睹物思人,引起傷心事,我還是不彈了。”
她抬手想去抱琴,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不會,我喜歡聽你彈,”他眼睫垂下,看着她那雙白皙如玉的手,聲音一低,“聽她身邊的人說,她從前就喜歡在這樹下彈琴。”
他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裏,“他們都說,她的琴聲極美……”
不知是不是因爲自己也是母親了,黎荔鼻尖一陣發酸。
又想到他方才的話,驚訝地問,“你說她在這樹下彈琴,她曾經也住在這裏?”
他點點頭,四下環視,“這院子,就是當初我爹爲她建的。”
黎荔這才想起,《誅魔》裏說起樂縈身世時,提到靈台宗與其他六大宗門不同,沒有深遠的歷史沿革和厚重的師承淵源,而是靠着誅滅魔君的功勞,在魔教覆滅後逐漸光大起來,最終與那六大宗門並立,自此被世人稱爲七大名門。
而如今的靈台宗正是建立在魔教廢墟之上。
她轉頭四顧,仔細打量着平裏從未認真看過的小院,若這是當初他父親特意爲他母親而言,這院子也未免太簡陋了些。
她心念一動,“那她的墳塋呢,我們要不要去祭拜一下?”
他目光一黯,“她沒有墳塋……聽說是在我出生前,她就求了我爹,若是生產時……遭逢不測,便將她遺體燒了。”
黎荔眼睛睜大,咬着下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難以想象,一個孩子即將臨盆的母親,做的是這樣悲觀的打算,即便是分娩有風險,又爲何想着要連遺體也付之一炬。
雖能隱約猜到他母親之所以如此決絕,其中必有隱情,可黎荔不願再問,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代替言語上蒼白的安慰。
斂去臉上那抹哀戚之色,他感嘆似的道,“從前我就好奇,她的琴聲究竟是怎樣的,剛剛聽你彈,我想,大抵……就是如此吧?”
聽了這話,她心頭一顫,一陣酸楚漫上來,用力眨着眼,眼圈還是紅了。
難怪那與他走到山崖底下,那裏只有他亡父的孤墳。
難怪這張琴放了這麼久,她打開時上頭沒有一絲灰塵,那是時時擦拭才會有的光鑑。
難怪當初兩人爭執時,聽她說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時,他會那樣大受。
這裏對他而言,就是最接近“家”的地方。
早知道他的悲慘身世,可此刻真的聽到他親口談及,親眼看着他眼底想要深藏又藏不盡的悲傷,才好像實實在在地,觸到了一點他的內心。
“不過,”他話音一轉,唇角一抹隱隱笑意,看向她腹部,“這孩子比我幸運,他往後能親耳聽到母親的琴聲。”
“你若是喜歡聽這個琴聲,那往後,我就常彈給你聽。”
他微怔,喉結滾了滾,低聲道,“你知道麼,靳家雖傳承百年,可一直子息微薄,歷代家主身邊雖有無數侍妾,可往往還是只得那麼一兩個子嗣。”
“那怎麼,偏我們一不小心就……中了招。”
雲央還說練雙修沒人會懷孕,怎麼到了她這兒,都成了例外。
“所以,我覺得這是天意。”
什麼天意……黎荔自嘲地笑笑,天意讓她這麼倒黴?
他看着她,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不再只剩冷寂,而是泛起了點點微光。
“我覺得,這是老天給我的一點福利。”
她一怔,腦中閃過那兩人走在草徑上,漫天微風裏,他問什麼是福利,當時自己不過信口一答。
“福利……怎麼說呢,就是讓人感到幸福的東西。”
而此刻,他說,他覺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