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驍十九年的人生裏,被貧簡的生活,年邁的外婆,還有做不完的習題充斥滿。
他收到過很多表白。
卻不曾爲誰停留。
因爲他清楚,只有加倍努力,他才能擺脫貧困,給外婆更好的生活。
他沒喜歡過人,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疼痛、不舍和憤怒對不對,但他想,感情該是兩個人同時奔赴。
他強迫自己睡覺。
可空氣中隱隱漂浮着淺淡的香氣。
是她的味道。
他不禁又一次想:可恨的小騙子,明明沐浴露和洗發水都用他的,身上卻總有股不一樣的香氣。
清淡也濃烈。
灼得他無法入睡。
輕闔着眼熬着,時間一點點流逝,黑暗退卻,眼前逐漸出現暖暖的光。
他睜眼,視線從模糊一點點變得清晰。
看見了!
他猛然起身,沖到客廳,驚喜的對外婆道:“外婆,我能看見了!看見了!”
“我的乖乖。”外婆激動得熱淚盈眶,顫着手,輕輕撫摸他的眼,“看見就好,看見就好。”
最初的驚喜過後,顧驍抓着外婆的手,“外婆,您手機呢?”
“在臥室。”
顧驍匆忙找出來翻開相冊,裏面沒有,又把雲端和歷史刪除裏都查了,也沒有。
“外婆,那天您是不是給我和蘇南雪拍照了?相冊裏怎麼沒有?”
“不會啊!我拍完還看了。”
外婆拿過手機,仔細找了一遍,果然沒有。
“不用找了。”
她不想和他有未來,所以騙了他,當然也不會留下存在過的痕跡。
“和南雪吵架了?”外婆嘆氣,“你性子倔,待人也冷淡,但女孩子要哄的。”
“沒有。”顧驍語調啞啞的,帶着點說不出的委屈,“她才不跟我吵。”
她只是嘴上哄着我一年後會見面,背地裏卻藏起來,讓我找不到她。
“南雪是個好孩子,從她肯耐心照顧我這個老太婆,還給我做提示本,就能看出來。”
外婆拿出提示本遞給顧驍。
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起床先喝一杯溫水。
脾胃虛寒,水果要吃熟的。
早飯不能將就,豆漿或牛必須有。
每年體檢務必要檢查的……
密密麻麻的字裏行間,都是她對外婆的心意,顧驍耳邊似乎響起女孩兒輕柔的聲音,一一叮囑着。
她那麼關心外婆,又那麼喜歡他,爲什麼要騙他?爲什麼不讓他找到?
是怕耽誤學習?
還是因爲他上一世沒對她好?
顧驍回憶起她說她騙了自己,說他從沒喜歡過她的語氣,後知後覺,她那時該是很悲傷的。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會盡力愛上的。
如今再看,這句話顯得過於敷衍,配不上那樣一顆真心。
他忽然感覺到後悔。
後悔沒能在當時給她肯定的回答,沒能讓他的姑娘,得到該有的安全感。
如果當時告訴她,他愛她,她是不是就不會把他丟下?
遲來的後悔化成一個巨大的怪物,一口將他吞噬,又反復咀嚼。
他無力癱坐在地上。
周身皆痛。
外婆過去拍了拍他的背,語重心長:“南雪她是真心喜歡你,你對她好一點,牛性子收一收,不要惹她傷心。”
顧驍聳拉着眼皮不說話。
他不想外婆擔心自己。
外婆斷定是小情侶吵架,嘆道:“你們吵架那次,我以爲她會跟你鬧,結果她只是默默燒了你愛吃的菜。”
“混小子,人家小姑娘開朗又漂亮,卻總被你欺負哭,我都看見不止一次了。”
外婆說着就來氣,用力扭他耳朵。
顧驍皺眉,捂住耳朵求饒。
心裏想的卻是她總是背着他哭嗎?
爲什麼呢?
他沒有欺負她啊!只是在秦主任家爭執過那一次,他還當時就哄她了。
難道是因爲她知道自己會離開,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鍾,都是在道別嗎?
顧驍忽然鼻子發酸。
他覺得明年京大入學,他可能等不到她了,可心裏又不想承認,不然,漫漫前路要怎麼熬?
時光不會因爲誰而停下腳步。
再思念。
子也是要過的。
最後一次磁療,顧驍見到了秦瑩瑩,在康復醫師的幫助下,恢復得已和正常人差不多。
“那個漂亮姑娘呢?”她笨拙的表述着。
“回去上學了。”
秦瑩瑩從包裏拿出一個櫻桃發夾,“落在我家的,你幫我還給她。”
顧驍接過。
這個發夾是他在路邊買的,因爲賣發卡的小女孩看起來很可憐,蘇南雪收到時很開心。
沒想到兜兜轉轉,這竟成了她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他妥帖收在上衣口袋裏。
之後的子沒什麼變化,他仍然按時,好好生活,開學前,帶着簡單的行李赴京。
入學後,他有了標記歷的習慣。
每天結束時都會畫下一個圓。
他幾乎每天都會問自己,三百六十五天後,她會回到他身邊嗎?
*
林綰回到林家後,大病一場。
病愈後愈發乖巧聽話,處處讓着繼姐繼母,以至於高三一整年相安無事。
她把心思都用在學習上,不給自己想顧驍的時間,她總要習慣這個人不再出現在生活裏的。
一年後,以707的高分成爲滬市理科狀元,如願被滬醫大錄取,專業選了中西醫結合。
醫學生很苦。
滬醫大的醫學生更是苦上加苦。
在繁重的課業下,她想起顧驍的時間越來越少,也很少再夢到舊事。
她想,終有一天她會忘記愛他,好好生活。
大三這年,教.育部舉辦全國高水平大學學生交流計劃見面會,滬醫大受邀參加,江書錦教授是領隊。
林綰是江教授最得意的學生,無法推脫,她沒想到,入京第二天就碰到顧驍。
彼時他正在和一幫好友聚餐,蘇南雪坐在他旁邊,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餐館裏人聲鼎沸。
林綰卻一眼就看到了他。
三年不見,他的五官愈發深刻,眉眼軒昂,褪去少年清雋,變得冷峻從容。
肩和背似乎都寬了些。
高大攝人。
看起來跟上一世她印象裏,那個冷酷寡言的丈夫幾乎重合。
她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心髒在那一瞬,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迅速鬆開,留下空洞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