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點半
高翔站在605法庭門口，一身意大利定制西裝，公文包是某個低調的奢侈品牌。他看了眼腕表，指針精準。聽到腳步聲，他抬頭，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顧法官。”他迎上前半步，既不失禮數又顯得熟絡，“久仰久仰。”
顧衍衡穿着黑色法袍走來，卷宗夾在臂彎。他微微頷首，腳步未停：“高律師。”
“顧法官年輕有爲啊，”高翔跟在他身側，聲音壓得剛好，“我在省院有幾個老朋友，都說您是這一撥裏最出色的。”
“過獎。”顧衍衡推開法庭門。
法槌敲響，庭審開始。
這是一起標的額不小的合同，昊陽誠投臨河本地一家建築公司。高翔的辯論風格凌厲而精巧，每個質疑都包裝在法律術語裏，每個陷阱都藏在看似合理的請求中。
顧衍衡坐在審判席上，眼神平靜。他偶爾打斷高翔過於冗長的陳述，引導庭審節奏；在對方試圖模糊焦點時，簡潔地重申爭議核心。
上午的陽光從法庭高窗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浮動。
十二點半，顧衍衡再次敲響法槌。
“雙方證據提交不完整，爭議焦點需進一步核實。休庭，下次開庭時間另行通知。”
書記員開始整理筆錄。高翔不慌不忙地收攏文件，等旁聽人員散盡，他走到審判席前。
“顧法官，”他笑容未變，“耽誤您吃飯了。您看今晚方便嗎？我訂了靜心閣的包間，請您和助理吃個便飯。純粹敘舊，絕不給您添麻煩。”
顧衍衡正在整理法袍，動作沒停：“高律師在行業這麼多年，應該最懂規矩。”
“那是自然。”高翔從善如流，“其實我們這個案子，當事人是願意調解的。被告那邊我去溝通，盡量不給法院增加工作量。”
“調解需要雙方自願。”顧衍衡走下審判席。
“是是是。”高翔跟上，“所以我這不先來征求您的意見嘛。另外……”他頓了頓，笑容深了些，“我也約了珩瑀。她剛畢業那兩年跟着我，師徒一場，好久沒見了。”
顧衍衡停下腳步。
走廊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法袍的黑色襯得他眼神格外沉靜。
“秦助理剛畢業時，”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跟的是高律師？”
高翔本意是想借秦珩瑀拉近關系，可顧衍衡的語氣卻讓他心頭一凜——那話裏沒有熟稔，反而透着一層薄冰般的疏冷。
他笑兩聲：“是啊，小秦在我們所待過。”
“後續開庭時間，等通知吧。”顧衍衡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陸可小跑着跟上，小聲嘀咕：“顧哥，這高律師看着就精明過頭……他怎麼認識珩瑀的？”
顧衍衡沒有回答。
原來秦珩瑀曾在璟恒待過。那麼，高翔很可能也曾讓她與吳昊對接——一切似乎都串起來了。
回到辦公室，秦珩瑀不在，但桌上整齊地擺着兩份午餐。
顧衍衡心頭一緊——難道高翔真約了她？他立刻撥通秦珩瑀的電話：“在哪兒？”
“我跟您請過假了。”秦珩瑀的聲音平靜。
顧衍衡這才想起她上周五的話，語氣仍沉：“有幾份判決急需修改。”
“我這邊結束就回去。”
不等他再開口，電話已被掛斷。
陸可一邊打開飯盒一邊問：“珩瑀出門啦？”
“她沒跟你說去哪？”
“沒細說，”陸可眨眨眼，“不過她最近對我……好像比以前親切了點。”
顧衍衡打開飯盒，卻毫無胃口。他擔心秦珩瑀會被高翔帶去見吳昊。
自從那晚在小區樓下把話說開後，某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顧衍衡開始每天提早到單位，把車停在法院門口的路邊。等秦珩瑀的車開進大門，他才跟進去。下班時，他會在停車場等她先走，然後不遠不近地跟着，直到她開進小區地庫。
秦珩瑀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但她也沒有更進一步。沒有上過他的車，沒有主動說過工作以外的話，沒有撤回那句“我不適合”。
秦珩瑀踩着下班的點回到單位。她本可以不回來的，可中午顧衍衡電話裏那不容置喙的語氣，還是讓她調轉了方向。
推門進辦公室時，顧衍衡正坐在電腦前敲字，臉色少見地沉鬱——尤其在她進來時，那沉鬱裏又摻進一絲緊繃。
“顧法官，我回來了。”
顧衍衡抬眼看她，只“嗯”了一聲：“你桌上那幾份判決需要修改，明天要給當事人送達。”
秦珩瑀坐下，翻看判決和筆錄——案子前兩天才開完庭，怎麼會這麼快就要出判決？她心裏疑惑，卻沒多問，畢竟自己下午請了假。
兩人隔着電腦屏幕，空氣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顧衍衡哪裏是真的着急要判決——他只是怕她晚上真被高翔約出去。
一個小時後，秦珩瑀將改好的文書遞過去。顧衍衡今天卻格外嚴苛，圈圈改改，一處措辭反復推敲。在秦珩瑀看來，這幾乎是故意挑刺。
第三次修改後，顧衍衡剛要開口，秦珩瑀直接打斷：“您有事嗎？這份判決就這麼急？需要我今晚必須趕出來？”
顧衍衡被她的“三連問”問得一怔，隨即竟笑了——原來秦珩瑀是有脾氣的。那層冰殼底下，藏着活生生的、會惱會急的她。
“你笑什麼？”秦珩瑀蹙眉。
顧衍衡搖搖頭，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家。”
秦珩瑀臉上的不悅還未散去，手機卻在這時響起——一個歸屬地京安的陌生號碼。
她滑動接聽，那頭傳來熟悉到讓她脊背發涼的聲音：
“珩瑀啊，我是師傅，高翔。”
“……嗯。”她聲音澀。
“師傅來臨河了，想請你吃個飯。下班了嗎？”
“不好意思，我沒時間。”
“明天呢？明天晚上我訂了包間，咱們師徒好好敘敘舊。”
秦珩瑀握緊手機，指節泛白，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她抬起眼，目光警惕地看向顧衍衡，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
掛了電話，她抓起包就往外走。顧衍衡迅速鎖了辦公室門，快步跟上。
秦珩瑀走得很快，手機被她攥在掌心，微微溼。顧衍衡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穿過漸暗的街道，直至她小區門口。
秦珩瑀忽然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顧衍衡也停住。夜色裏，她背影單薄，肩膀卻繃得筆直。
幾分鍾後，他忽然明白——她在等他。
他這才向前走去，一步一步，靠近那個站在路燈下、仿佛在獨自對抗全世界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