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首的風光尚未在柳條巷沈家小院完全沉澱,縣衙的皂隸又一次在黃昏時分叩響了門環。
這次不是深夜,來的也不是尋常衙役,而是陳廉身邊一位姓李的貼身長隨,態度客氣了許多:“沈案首,縣尊大人有請,請您過府一敘。”
沈柏和王氏又是一陣緊張,但聽到“案首”的稱呼和長隨恭敬的態度,心下稍安。沈清辭換了身淨衣裳,跟着長隨再次踏入縣衙。
這一次,不是在書房,而是在後衙一處小巧雅致的花廳。廳內陳設簡單,幾盆蘭草點綴,更顯清幽。陳廉已換下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坐在主位上,手裏端着茶盞,神態比上次夜間所見更爲舒緩。
“學生沈清辭,拜見縣尊大人。”沈清辭依舊禮數周全。
“免禮,看座。”陳廉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恭喜沈案首,蟾宮折桂。”
“大人謬贊,學生僥幸。”沈清辭謹慎應答。
“僥幸?”陳廉微微搖頭,“你那篇《治穢論》,本官與幾位閱卷官反復商討過。墨義精熟,自是基;詩賦平平,亦無大礙;唯獨這策論……”他目光落在沈清辭臉上,“‘別開生面,用詞奇崛’,評語你也看到了。爭議不小啊。”
沈清辭心頭一緊,垂首道:“學生年輕識淺,行文或有孟浪之處……”
“然切中時弊。”陳廉接過話頭,語氣加重,“這四字,是本官親筆所加。”
沈清辭猛地抬頭,看向陳廉。
陳廉迎着他的目光,緩緩道:“臨川縣街巷髒亂,非止一。歷任縣令,或視而不見,或苦無良策。你文中所謂‘設公廁’、‘定時收垃圾’、‘嚴罰與教化並舉’,雖言辭直白,甚至有些……粗疏,但條理清晰,直指要害,且確有可行之處。尤其這‘長效機制’四字,深得吾心。”
他頓了頓,問道:“你既在文中提出,想必已有更具體的想法。若真讓你來辦此事,在縣城推行你這套‘公共衛生’之法,你當如何入手?錢從何來?人從何出?又如何讓百姓接受,不至引發民怨?”
這是正式的考校了。不再是上次深夜那種帶着試探的閒聊。
沈清辭精神一振。他知道,機會來了。案首是名,此刻才是實。
他略一沉吟,整理思路,然後從容答道:“回大人,學生以爲,此事當分三步走。第一步,調研與選點。”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早已準備好的“縣城改造規劃圖”草稿——這是他來之前就揣在身上的,以備不時之需。他走上前,將圖紙小心地鋪在陳廉旁邊的茶幾上。
陳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身體微微前傾,看向那張畫滿了線條、符號和簡單標注的圖紙。
“大人請看,”沈清辭指着圖紙,“學生以爲,不宜一開始就全面鋪開,當擇一兩條街道試點。學生建議選西街。原因有三:其一,西街商鋪林立,人流密集,髒亂問題最顯,整治效果也最易被感知;其二,商戶多爲求財,環境整潔利於經營,推行阻力或較小;其三,街道規整,便於管理。”
陳廉看着圖紙上西街區域被特意標出的幾個點,點了點頭:“嗯,有理。繼續。”
“第二步,籌措與實施。”沈清辭繼續道,“錢糧人力,可分幾部分籌措。建公廁、置辦清掃工具等初始花費,可由縣衙出一部分,再勸導西街商戶捐助一部分——可明言此爲‘公益’,捐助者姓名可勒石於公廁旁,或張榜表彰,以資鼓勵。常清掃管理,可雇請縣城中貧苦老弱或誠實可靠之人,給予一定工錢,錢源可從試點成功後,酌情向商戶征收少量‘清潔捐’,或從縣衙常開支中劃撥一部分。關鍵是要賬目公開,每一文錢用在何處,讓商戶百姓看得明白。”
他頓了頓,補充道:“甚至,可試行‘誰受益,誰出資’原則。商戶們最是精明,若真見到街道整潔後客源增多,想來也願意付出些許。”
“第三步,定規與推廣。”沈清辭指向圖紙上關於管理制度設想的區域,“試點之初,就需明文公告:公廁使用規矩、垃圾投放時間地點、禁止隨意便溺傾倒等。並設專人(如坊長、街正)負責巡查勸導。同時,印制簡單告示,說明潔淨利於防病、營商、宜居的道理,在街頭巷尾張貼,並由社學蒙童誦讀宣傳,潛移默化。”
“以三月爲期。”沈清辭最後總結,“試點期間,詳細記錄:投入錢糧多少,雇役幾人,清掃次數,百姓商戶反應,乃至可粗略統計試點街道與其它街道同期病患人數有無差異。有效,則總結經驗,完善規章,逐步推廣;無效或有弊,則及時調整或停止。如此,進退有據,風險可控。”
一番話說完,條理分明,環環相扣,既有宏觀規劃,又有微觀作,甚至考慮了風險控制和效果評估。
陳廉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那張略顯稚嫩卻充滿巧思的圖紙,和眼前這個目光清亮、侃侃而談的少年臉上來回移動。
花廳裏安靜下來,只有更漏滴水聲,清晰可聞。
許久,陳廉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手指在圖紙上“西街”的位置點了點:“沈清辭,你可知,此事若成,你便是開了本朝先例,或許能造福一方;若敗,或中途生變,你這首倡之責,乃至案首功名,都可能受牽連。”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沈清辭迎着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學生知道。然學生更知,讀書人所學,當用於世。既有想法,又有大人支持,若因畏難惜身而退縮,學生愧對聖賢教誨,亦愧對此番案首之名。學生願立軍令狀,若因學生籌劃不力,導致試點失敗,引發民怨或浪費公帑,學生……自願承擔一切後果。”
他沒有說承擔什麼後果,但語氣中的決絕,清晰可辨。
陳廉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復雜。有欣賞,有考量,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動容。最終,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軍令狀就不必了。”陳廉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但,不是現在。”
沈清辭一怔。
“你方才所言,甚好。然皆是你一家之言。”陳廉道,“西街商戶數十家,背景各異,心思不同。你若真想讓此事推行下去,光有本官首肯還不夠。需讓他們也看到利害,心甘情願配合,至少不強烈反對。”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呷了一口:“三後,本官會在縣衙二堂召集西街主要商戶及幾位鄉紳耆老,商議此事。屆時,由你出面,向他們講解你的方案,回答他們的疑問。若能說服大半,本官便準你以‘生員’身份,協理此事,在西街先行試點。”
他放下茶盞,目光如炬:“沈清辭,你可敢當衆陳說?可敢面對那些可能比周夫子更難說服的商賈耆老?”
當衆陳說?面對商戶鄉紳?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比寫策論、應對縣令考校要難得多。那些人,看重的是實利,是自家生意,對空談道理最不耐煩,也最精明現實。
但他只是猶豫了一瞬,便再次拱手,聲音堅定:“學生,敢。”
“好。”陳廉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那便回去好好準備。三後,本官拭目以待。”
第二次召見,就此結束。
沈清辭走出花廳時,暮色已濃。晚風帶着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案首是起點。
而三天後的那場“會議”,或許將是他真正用現代思維,去觸碰這個時代現實利益格局的第一步。
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