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嘆了口氣,並沒有解釋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抬起沒受傷的那只手,指了指頭頂那個雖然停止旋轉、但依然沒有解體的巨大蠟燭台。
“桌子我已經掀了。”
康看着路飛,語氣裏透着一股“終於可以下班了”的疲倦。
“剩下的拆遷工作……該輪到你了。”
路飛眨了眨眼,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盯着那個巨大的南瓜蠟燭台看了兩秒,然後左手握拳猛地錘了一下右手掌心。
“噢!!我懂了!!”
路飛咧開嘴,露出了標志性的笑容,手臂猛地向後拉伸。“就是把這個難看的東西砸爛對吧!!”
“等等!路飛!!”
就在這時,樹林邊緣傳來了娜美的尖叫聲。她和烏索普、薇薇氣喘籲籲地跑了出來,正好看到路飛準備動手。
“上面還有人啊!!”娜美指着蠟燭台上那幾個已經快被封成雕塑的身影,“索隆和巨人們還在上面啊!!你是想連他們一起砸死嗎?!”
路飛歪了歪頭,手臂依然拉得老長:“可是康說要拆遷啊。不砸爛怎麼出來?”
“拆遷也要講基本法的吧!!”烏索普崩潰大喊,“至少先確認一下人質的安全啊!”
康坐在一塊碎石上,這時候他總覺得嘴裏該叼點什麼,只能找個白果嚼着吃——這是他在這個全是恐龍肉的島嶼上能找到少數適合人類食用的植物,看着這場鬧劇,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有活力啊……”
他抬起頭,看向蠟燭台的最頂端。在那裏,綠藻頭的劍士保持着一個舉刀的帥氣姿勢,雙腿已經被蠟燭完全覆蓋,口以下也結了一層厚厚的白蠟。但即便如此,那家夥的表情依然拽得像是在拍畫報。
“喂,那邊的劍士先生。”康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嘈雜,“還活着嗎?”
索隆的眼皮動了動,視線艱難地向下移,鎖定在康身上。“啊……還行吧。”
他的聲音有些悶,但中氣十足,“本來打算如果你們再晚來一分鍾,我就把雙腿砍了繼續戰鬥的。”
“……”
現場安靜了一秒。
娜美和烏索普的臉瞬間變成了《呐喊》同款表情包。
“砍、砍了?!!”
康停止了咀嚼。他看着索隆那副“斷腿而已,小事一樁”的表情,雖然他接受了自己被一群白衣的,黑衣的家夥追的事實,接受與巨人同住八個月,接受了自己好像穿越到了一個動漫世界,接受了有個“前任”在用自己的身體結下不少因果。
但……這個,還真有點受到沖擊。
“你……你是把自己的腿當成壁虎尾巴了嗎?砍了還能長出來?”
“長不出來。”索隆理直氣壯地回答,“但總比變成那個陰險眼鏡男的蠟像要好。作爲劍士,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進攻的路上。”
康沉默了。他看了一眼旁邊雖然被鎖住、但依然在大笑“嘎叭叭叭!說得好!這才是戰士!”的巨人布洛基,又看了一眼準備自殘的索隆。
這一船人……是不是腦回路都不太正常?
“雖然我很尊重你的意志。”康站起身,“但是……都在這種時候了,斷手斷腳有什麼意義嗎。”
他轉頭看向路飛。“那個……草帽……路飛,那個蠟燭頭(Mr.3)已經暈了,但他制造的這些蠟燭硬度自稱堪比鋼鐵。你有辦法一次性打碎嗎?”
“鋼鐵?”路飛扭了扭脖子,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當然有!!”
他深吸一口氣,雙腳踏地,橡膠手臂向後拉伸到了極致,在空中瘋狂纏繞。
在這個階段,路飛靠的是純粹的動能與破壞力。
“只要打得夠用力,就沒有砸不爛的東西!!”
“橡膠橡膠·大——戰——斧!!!!”
巨大的腳掌如同一柄從天而降的巨斧,帶着呼嘯的風聲,狠狠地劈在了那個南瓜蠟燭台的正中央。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那個令所有人絕望的、堅硬如鐵的藝術品,在這一擊之下,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崩裂。
“哇啊啊啊啊!!”
伴隨着娜美和烏索普的尖叫聲,無數白色的蠟塊四散飛濺。被困在裏面的索隆、布洛基和昏迷的東利,隨着崩塌的建築一同墜落。
“糟了!下面是火海啊!!”薇薇驚呼。
就在這時。一道殘影閃過。
康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中。他不是去救巨人的——那兩個大家夥皮糙肉厚摔一下沒事。他一只手精準地抓住了正在自由落體、還擺着pose的索隆的後領,另一只手順勢撈起了昏迷的東利那巨大的胡須尖,以此爲支點稍微改變了巨人的落點。
砰。
康拎着索隆,穩穩地落在了一塊安全的空地上。而兩個巨人則重重地砸在了旁邊的土地上,震起一片塵土。
“呼……”康鬆開手,把索隆像丟行李一樣丟在地上。“安全着陸。”
索隆在地上滾了一圈,迅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蠟渣。他看了一眼康,又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無損的雙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切,多管閒事。我本來都擺好姿勢了。”
“是是是,下次請務必在沒人的地方表演你的切腿藝術。”康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然後捂着自己的左臂,嘶了一聲。剛才那一連串的動作,讓這只受傷的手臂更痛了。
“喂!大家都沒事吧!!”路飛從廢墟堆裏跳了出來,一臉興奮地大喊,“那個蠟燭蛋糕變得稀巴爛了!!”
“那是多虧了誰啊!!”娜美沖上去就是一拳,把路飛打成了包子臉,“要是砸偏一點,大家就都變成肉餅了!!”
“嘎叭叭叭叭叭!!!”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響起。布洛基掙脫了殘餘的蠟燭碎塊,雖然渾身是傷,但那股豪邁的氣勢卻絲毫未減。
他扶起剛剛轉醒的東利,兩座小山般的巨人看向了底下的衆人。
“得救了啊……小家夥們。”布洛基的目光掃過路飛,最後停在了正坐在角落裏試圖給自己包扎傷口的康身上。
“尤其是你,康。”
布洛基的大手伸過來,似乎想拍拍康的肩膀,但考慮到體型差,最後只是在康面前豎起了一巨大的大拇指。
“雖然你沒有戰士的體型,也討厭正面決鬥。”
“但你擁有比鋼鐵更堅硬的……嗯……”布洛基撓了撓頭,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匯。
“……更堅硬的保姆心?”
旁邊醒過來的東利虛弱地補了一句。
“……”
康翻了個白眼,手裏纏繃帶的動作更重了。“閉嘴吧,大塊頭。”
“既然醒了就趕緊收拾一下殘局。我相信你應該還有體力。”
他抬起頭,看向漸漸散去的硝煙,以及終於從雲層後露出的太陽。這場莫名其妙的鬧劇,總算是結束了。
“不過……”康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被路飛徹底砸毀的蠟燭台廢墟中,那裏隱約露出了一個奇怪的、正在響動的電話蟲。
布魯布魯布魯……布魯布魯布魯……
清脆的電話鈴聲,在這一片狼藉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衆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娜美的臉色瞬間變了:“這個聲音……難道是……”
康嘆了口氣,把剛纏好的繃帶打了個結。
那是一個黑色的電話蟲,按照這個世界的說法,黑色是主要用於監聽的電話蟲,雖然主要是因爲這種電話蟲通常體型比較小,可以放在隱蔽一點的地方。
電話蟲從Mr.3懷中滾落,那是路飛砸毀的蠟燭台廢墟的地方。
娜美和薇薇的臉色瞬間慘白。“這……這個聲音……”薇薇的聲音在顫抖,“是 Mr.0(克洛克達爾)……如果讓他知道任務失敗,我們還活着……”
“這是什麼?好像很好玩!”路飛完全沒有讀懂空氣中的凝重,他甩着胳膊就要沖過去,“喂——!我是——”
啪。
一只纏着繃帶的大手從後面伸過來,精準地捂住了路飛的嘴,順勢一個擒拿將他按在了碎石堆裏。
“嗚嗚嗚!!(放開我!!)”
他不需要知道這通電話意味着什麼,但在看到這邊有人在害怕——這種地方響起的電話,往往是催命符。
旁邊,薇薇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是……是老板(Mr.0)……”她的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殘燭,“如果讓他知道任務失敗,我們還活着……甚至只要聽到路飛的聲音……”
康的眼神沉了下去。是查崗。如果讓身下這個只會說大實話的笨蛋去接,哪怕只說一個字,這一船人接下來的命運就是被無盡的追。
這種時候,只能由“惡人”來做。
“……我去接。”康鬆開路飛,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的頻率,試圖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更冷漠、更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工具。
他走向那個電話蟲。
咔嚓。
電話接通。
“……Mr.3?”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沙啞,透着一股上位者威壓的男聲。
康沒有正面回答。他知道言多必失,於是只是壓低了嗓音,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電話那頭的克洛克達爾並沒有起疑。對於他來說,Mr.3只是個代號,是衆多棋子中的一個,聲音略有不同也不過是因爲信號擾或者戰鬥疲勞。
“報告情況。”克洛克達爾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草帽一夥和那個公主,解決了嗎?”
康瞥了一眼旁邊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衆人,面不改色地對着話筒說道:“任務結束。除了那個劍士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其他人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很好。”對面的聲音明顯愉悅了一些,“既然草帽一夥已經解決,那個公主也沒用了。確認死亡後,立刻回大本營。”
“了解。”
康簡短地回答,準備掛斷電話。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髒跳動的頻率快得驚人,但拿着話筒的手卻穩如磐石。
然而,就在話筒即將放下的瞬間,對面的聲音突然一轉:“……還有一個額外的任務。”
康的動作停在半空:“……請吩咐。”
“最近政府的情報網有些躁動。有一只‘老鼠’,最後一次出現在政府的視線中,就是在這片海域附近。”
康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男人叫——反叛者康(Insurgent Kang)。”
咯噔。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娜美驚恐地捂住了嘴,薇薇不可置信地看向康。而康本人,依舊保持着那個接電話的姿勢,仿佛變成了一座雕塑。
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說道,透着一股漫不經心的殘忍:“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哪座島,但那家夥身上帶着讓上面很頭疼的秘密。通緝令上的照片你也看過,特征是是那雙漂亮的紅色眼睛。”
“如果你在回程的路上聽到什麼風聲,或者發現了屍體,哪怕只是一點線索……”克洛克達爾冷笑了一聲。
不是,除了那群白面具還有你嗎?!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娜美驚恐地捂着嘴,薇薇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控制住聲帶的震顫,用一種不僅毫無波瀾,甚至帶着一點對額外工作感到厭煩的語氣回復道:
“……沒有印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沒有?”
“是的,老板。”康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匯報枯燥的流水賬:“這座島上只有這群名爲‘草帽’的海賊,以及那兩個巨人。至於您說的反叛者康……我並沒有看到符合描述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完美演繹了一個盡職但不想惹麻煩的下屬形象:“不過,我會注意的。如果在回程的路上發現類似的可疑人員,我會順手處理掉。”
“……嘖。”
電話那頭的克洛克達爾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也挑不出毛病。畢竟茫茫大海上,情報有誤是常有的事。
“算了。既然不在島上,那就別浪費時間。”克洛克達爾失去了興趣,“那就立刻回來。
“遵命。”
咔嚓。
電話掛斷。
康把話筒扔回昏迷的 Mr.3身上,整個人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肩膀猛地塌了下來。他從兜裏掏出一顆苦澀的銀杏果丟進嘴裏,用力咀嚼着,試圖用苦味壓下心髒的狂跳。
“哎呀呀……看來我錯過了不少精彩的對話啊。”
一個優雅卻帶着幾分深意的聲音,突兀地從旁邊的叢林陰影中傳來。
康猛地回頭,原本鬆懈的神經瞬間再次緊繃,眼神銳利如刀。
只見一個穿着黑色西裝、金發遮眼的男人正慢悠悠地走出來。他的手裏端着一杯不知從哪弄來的、還在冒着熱氣的紅茶,腳下拖着兩只被揍暈的不吉利動物(禿鷹和水獺)。
“山治君!!”
娜美驚喜地喊道。
但山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扭成面條沖向娜美。他站在原地,單手兜,那只露在外面的深邃眼睛,隔着繚繞的茶香與煙霧,死死地盯着康。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作爲一個頂級的廚師和采購員,山治擅長處理食材,也擅長處理信息。
他剛才聽到了全過程。——Mr.0口中的極度危險的反叛者康。——以及眼前這個男人冷靜到可怕的“我會注意的”。
山治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康身上上下打量。
他在評估——
這家夥是被政府和巴洛克工作社同時盯着的“麻煩人物”。
留他在船上,會不會給娜美桑和薇薇醬帶來危險?
康也感受到了這股審視的視線。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解釋。他只是站在那裏,坦然地回望着山治。
兩秒鍾的對視,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最終,山治看了一眼旁邊安然無恙的娜美和薇薇,又看了一眼雖然被按在地上但顯然沒受什麼傷的路飛。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
“呼……”山治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裏的警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