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在回顧這一段被風雪掩埋的往事時,往往會驚訝於那個轉折點的荒謬與微小。這個國家命運的轉折,並非發生在恢宏的圓桌會議上,也許只是發生在一間四處漏風、彌漫着陳舊黴味的石屋子裏。
按照戰術參謀康的部署,攀登組(路飛與山治)的蹤跡已經消失在通往磁鼓峰的黑暗中。而剩下的阻擊組,則將防御陣地從脆弱的木船轉移到了岸邊這座堅固的古代遺跡內。
此時,距離路飛與山治消失在磁鼓峰的陰影中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寒風呼嘯,篝火在石壁的縫隙間瘋狂搖曳,投下扭曲如鬼魅的影子。
簡單的重新戰地包扎後,那個像死牛一樣被抬進來的壯漢——多爾頓,終於從昏迷的深淵中掙扎着睜開了眼。
“……這裏是……”
多爾頓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武器,卻只摸到了厚厚的、透着涼意的繃帶。映入眼簾的不是溫暖的爐火,而是一張在昏暗火光下反射着冷冽、死寂光澤的銀色面具。
“醒了嗎?睡美人。”
康坐在一個搖搖欲墜的彈藥箱上。他沒有看向傷員,而是低着頭,專注地往自己那件花裏胡哨的夏威夷襯衫裏塞着報紙。這種行爲在旁人看來滑稽至極,但在康的手裏,每一張疊得平整的報紙都像是他在爲即將到來的葬禮準備的最後一塊墓磚。
“你是……”多爾頓掙扎着想坐起來。
“別亂動。爲了不讓那個坐着河馬、吞着鐵盾的胖子把你連同這艘船一起炸飛,我們現在只能待在這個石頭做的碉堡裏。”康拍了拍口,報紙發出沙沙的聲音,“雖然裝甲薄了點,但總比赤身裸體面對那些要強。
多爾頓環顧四周,看到了正在拼命調配奇怪藥水的烏索普,以及正指揮着村民加固門窗的薇薇。
“多爾頓先生……應該是這麼稱呼。”康走到石窗邊,指着遠處雪原上那道不詳的紫色微光,“村民們說,瓦爾波的雪地全地形車已經先行登山了。而那個被他從鉛皮櫃裏放出來的哥哥——姆修魯,據說正坐着那頭叫羅布森的大河馬,帶着那群被關起來的醫生20,往山頂去了。”
提到醫生20,石屋裏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些醫生……”民兵隊長握緊了,聲音在顫抖,“他們本應該是這個國家的希望。可現在,他們屈服於瓦爾多,每隔十分鍾就要爲那個暴君檢查一次胃動力……那些曾是令這座島最驕傲的一群人,現在卻被當成了家畜。”
多爾頓閉上眼,淚水順着眼角滲進繃帶。
“那是我的錯……我身爲護衛隊長,卻只能看着他們的尊嚴被踩進泥裏。”
康坐在一旁的彈藥箱上,低頭整理着塞滿報紙的襯衫,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準備去郊遊。他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帶着嘲弄意味的嗤笑。
“國王?衛兵?統治?”
康抬起頭,銀色假面後的那雙紅色眼睛,像是一潭看透了所有低劣魔術的死水。他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開口了。
“喂,是多爾頓先生吧。別把那場惡心的鬧劇想得太高尚了。在這片大海上,如果一個男人奪走了所有人的呼吸權,爲什麼你們還會把他視作國王。”
康站起身,午後的冷光打在他身上,讓他的身影在石壁上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暗影,語氣陡然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這本不是什麼統治。這分明是一場持續了數年、針對全島國民的大規模綁架案。瓦爾波算什麼國王?他只是個壟斷了生存權、吃得太肥的綁匪罷了。”
石屋裏死一般的寂靜。多爾頓愣住了,那些正磨着獵叉的村民也停下了動作。
“而你們這些所謂的衛兵……” 康側過頭,目光掃過那些低頭的傷兵,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砸在靈魂上,“也別自作多情地把自己當成什麼悲劇英雄了。你們只是在幫着綁匪看管人質、維持籠子秩序的‘打手’。”
康拍了拍多爾頓的肩膀,那是同盟者之間的觸碰,也是一種名爲赦免的重量——
“多爾頓,清醒點吧。既然是綁架案,那就不需要什麼效忠,更不需要什麼無謂的犧牲。面對綁匪,我們要給出的反饋從來只有一種——”
康走向那扇破舊的木門,單手扶在門框上,午後的狂風吹亂了他的黑發。他回過頭,露出了半個破碎的面具和那抹帶着死神般冷酷的弧度:“綁匪不需要效忠……他們需要的,是一場盛大的、徹底的葬禮。
咚!
風雪在午後的蒼白陽光中瘋狂打轉,石屋外的空地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白紙,那裏已經變成了一片充滿惡意的陷阱區。
“銀假面!搞定了!這是本大爺畢生心血的最高傑作!”
烏索普蹲在雪坑裏,由於過度緊張,他的長鼻子尖兒凍得通紅。
雖然現在他的雙腿抖得像跳踢踏舞,但他擺弄那些纜繩和特制彈藥的手卻穩得驚人。
按照康那種“不對稱防御”的陰險邏輯,烏索普將梅利號備用的粗纜繩橫截在雪層之下三寸。那是專門針對雪地全地形車和戰靴的低空絆索。
而更損的,是在絆索後的必經之路上,那些由村民潑灑河水、在零下五十度瞬間結成的鏡面冰層。
在烏索普的字典裏,那叫必·烏索普流藝術·白雪僞裝·讓那群統統摔個狗吃屎的隱形極寒星!
“只要那群敢沖鋒,”
烏索普吸了吸鼻涕,露出一抹極其不符合他膽小性格的、帶着惡作劇色彩的狠厲,眼神裏透着一股“狙擊之王”特有的狂熱。
咚!
遠處,積雪被沉重的履帶和軍靴踏碎,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
那不是一支軍隊,那是一座移動的鋼鐵森林。
瓦爾波坐在由巨大河馬羅布森拖曳的華麗王座上,手裏正漫不經心地啃食着一塊精鐵盾牌,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在他身後,數百名黑色大衣火排成整齊的方陣,像是一條漆黑的毒蛇,正向石屋緩緩吐信。
“在那邊!陛下!”
參謀傑斯揮舞着指揮刀,語氣中充滿了對這群綁架受害者的輕蔑,“那群老鼠躲在石頭房子裏,還拉了幾可笑的繩子。火槍隊,前壓!直接把那間屋子轟成渣!”
“嘻嘻嘻!真是天真得可愛啊!”事務官克羅馬利蒙搓着手,“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正規軍的射程!”
第一排的火齊刷刷地平舉起槍。他們並沒有像烏索普預想的那樣沖進陷阱區,而是在距離石屋百米開外的絕對安全線上停下了腳步。黑洞洞的槍口在午後的寒光中鎖定了那些躲在掩體後的村民。
黑洞洞的槍口平舉,在午後的寒風中散發着死亡的硫磺味。
他們本沒打算踩陷阱,他們打算用最原始的暴力,連同掩體後的村民一起埋葬。
畢竟在瓦爾多看來,他本身回來就是要和自己背叛自己的國民來一場高質量國民的選拔賽,反正手握醫生20的他,只要磁鼓王國的醫療大國名號還在,就不愁有新的國民出現。
“銀假面……他們不進來嗎!”
烏索普癱坐在雪地裏,冷汗順着鬢角流下。
薇薇也握緊了武器,瞳孔微縮。
絕望,像冰水一樣澆透了所有村民的脊梁。
石屋的木門,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緩緩開啓。
康走了出來。
他沒有帶武器,雙手自然下垂。由於花襯衫裏塞滿了厚厚的舊報紙,他的上半身看起來臃腫得有些滑稽,活像個被丟棄在荒原上的舊式填充玩偶。
銀色的假面在陽光下反射着如鏡面般疏離的光,他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個深可見骨的腳印。
“那是誰?那個多爾頓的同夥嗎?”瓦爾波咽下嘴裏的鐵渣,斜靠在羅布森那寬闊如平台的背上,一臉不屑地看着這個形單影只的小醜,“想求饒嗎?太晚了!我要把你的骨頭嚼碎了喂河馬!”
康在距離火槍隊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了。這是一個絕對的致死距離。
他抬起頭,紅色的瞳孔透出一種近乎冷漠的鬆弛。他看着那五十槍管,又看了一眼王座上那個癡肥的暴君。
面具下,他的胃部正在劇烈痙攣。眼前那整齊的方陣、熟悉的鉛彈裝填聲、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硝煙味……這一切都在瘋狂地着他腦海中名爲斯莫特的斷片。
“想吐……”
“瓦爾波,我剛才和多爾頓達成了一個共識。”
康低聲呢念着,聲音被風雪稀釋,卻帶着一種直刺骨髓的寒意。
“你這種把‘生病’當成籌碼、把‘國民’當成人質的手段……真的是我見過最廉價、最沒品位的綁架案。既然是綁架案,那所謂的‘王權’就是一張廢紙。而你……”
康抬起右手,並指如刀,隔空劃過瓦爾波的脖子:
“你只是一個待領取的、過期的犯。”康的聲音陡然拔高,震碎了周圍的冰凌,“歷史究竟在選擇誰,就讓這片雪地來作證吧!!”
“開火!!把他打成篩子!!”瓦爾波暴怒地咆哮,臉上的橫肉因爲恥辱而劇烈顫抖。
砰!砰!砰!砰!
五十支火槍同時噴吐出火舌。密集的鉛彈如同黑色的雨點,瞬間覆蓋了那個孤獨的身影。
薇薇捂住了嘴,多爾頓在那一瞬間絕望地閉上了眼。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的畫面並沒有發生。
康沒有躲。
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刹那,康腦海中閃過的不是什麼武學秘籍,而是小花園裏那兩個巨人醉酒後的胡言亂語。
“那就把氣憋住!把牙咬碎!想象自己是深海裏最臭最硬的礁石!讓大浪自己撞上來碎掉!”
咚!
身體比大腦更先想起了了那份硬度。
他將全身的肌肉纖維在瞬間繃緊到極致,將一口濁氣死死鎖在塞滿報紙的腔裏,用這種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慘烈的方式,將自己化作了一塊拒絕破碎的廢鐵。
叮叮當當——!
打在塞滿報紙的口,打在緊繃如鐵的四肢上,雖然摩擦到了一點傷口,但他確實一步都沒有退。
“什……什麼?!”
士兵們驚恐地看着那個渾身冒着白煙(那是體熱在瞬間蒸發雪水產生的異象)的男人。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痛苦……”康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容。鮮血順着他的手臂滴落,染紅了潔白的雪原。
“比起我記憶裏的那些……還差得遠呢!!”
“我的痛苦,遠在你之上啊!!!”
轟——!!
銀假面發動了沖鋒。
在那五十名火由於驚愕而產生的一秒鍾停頓裏,康腳下的地面由於承受不住巨大的爆發力而瞬間坍塌!他像是一道銀色的閃電,撞碎了硝煙,直接扎進了黑色的方陣。
他沖進了敵陣。不是爲了拯救誰,也不是爲了正義。
他只是爲了在這個冰冷的裏,把那個寫錯了劇本、把人命當成玩物的綁匪,連同他那腐爛的秩序,一起狠狠地踩碎在雪地裏。
而在他身後,那些沉默了太久的村民們,看着那個頂着彈雨沖鋒的背影,眼裏的死灰終於被點燃,化作了足以焚燒整座王國的、燎原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