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棚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的雜音徹底隔絕，蘇瑾禾摘下監聽耳機，掛在脖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放鬆地靠進寬大的錄音椅裏，面前的控制台屏幕還亮着，顯示着剛剛錄制的音頻波形，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電子設備味道和一絲屬於她的清甜的氣息。
“怎麼樣？蘇姐，這條感覺對嗎？”調音師小趙的聲音從對講器裏傳來，帶着詢問。
蘇瑾禾沒立刻回答，她拿起控制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潤了潤有些發的喉嚨，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段新錄制的旋律上，輕快的電子鼓點打底，跳躍的貝斯線，點綴着靈動的合成器音效，她的聲音漂浮其上，清澈透亮，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和甜意，是那種咬一口新鮮草莓，汁水在舌尖迸開的清甜感。
她自己唱的時候，都覺得有點陌生，這和她以往那些或深情，或空靈，或充滿力量的歌，都不一樣。
“嗯……”她沉吟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着耳機線，“主歌部分情緒還行，就是副歌進副歌那句‘心動的頻率，嘀嗒嘀嗒在靠近’，感覺好像還差一點點。”她努力尋找着合適的詞，“不夠……不夠‘抓人’？或者，不夠‘癢’？”
“癢？”小趙在玻璃那頭疑惑地重復。
“對，”蘇瑾禾坐直身體，眼睛亮起來，試圖描述那種感覺，“就是那種心裏像被羽毛輕輕掃過，有點酥麻，有點期待，還有點按捺不住的小雀躍！你懂嗎？”她邊說邊用手比劃着，指尖在空中劃過輕盈的弧線。
玻璃對面的小趙和旁邊的錄音助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然和一絲笑意。
“咳，”小趙清了清嗓子，“蘇姐，你要的那種‘癢’是不是戀愛中的少女感？”
蘇瑾禾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比控制台上紅色的指示燈還要顯眼，她下意識地抓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試圖掩飾：“什……什麼戀愛，就是……就是寫歌需要的情緒，對，情緒。”她強調着，眼神卻有點飄忽。
“明白明白，情緒，情緒！”小趙忍着笑，連連點頭，“那蘇姐，我們再試一次？你找找那種……嗯，‘羽毛掃過心尖’的‘情緒’？”
“好！”蘇瑾禾立刻戴上監聽耳機，深吸一口氣，調整麥克風的位置，她閉上眼睛，努力摒除雜念，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
藍溪鎮書咖的晨光裏，他低頭專注地翻動書頁，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海邊礁石上，他迎着海風，眼神復雜而孤寂，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昨天窗邊，他端着那杯耶加雪菲走向她，水杯在他手中穩得沒有一絲漣漪。
還有……短信裏那永遠巴巴卻讓她心跳莫名加速的兩個字：“收到。”“看了。”“不錯。”
一種奇異的暖流，伴隨着細微的電流感，悄悄從心底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前奏音樂再次響起，蘇瑾禾睜開眼，看着歌詞提示器上那句“心動的頻率，嘀嗒嘀嗒在靠近”。這一次，她沒有刻意追求技巧，而是放任那份從心底自然流淌出來的帶着甜意的雀躍感融入聲音裏，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絲俏皮的試探和藏不住的期待，像陽光下跳躍的肥皂泡。
“卡！”小趙的聲音帶着明顯的興奮，“好！這條對了，蘇姐，就是這個感覺，絕了！又甜又靈動，歌名定了沒？就叫《信號接收中》？”
蘇瑾禾摘下耳機，臉上還帶着未褪的紅暈和剛才唱歌時投入的光彩，她看着屏幕上那條明顯比之前更生動飽滿的音頻波形，像看着自己剛剛捕捉到的一縷奇妙的心緒。
“嗯。”她點點頭，指尖輕輕劃過控制台冰涼的邊緣，“就叫《信號接收中》。”
藍溪鎮的午後，陽光慵懶，書咖裏只有一位常客老先生在角落安靜地看着報紙，海鹽在窗邊的軟墊上睡得四仰八叉，拿鐵則趴在吧台附近，叼着那個已經徹底啞巴但依舊被它視若珍寶的橡膠鬆鼠玩具，有一下沒一下地啃着。
陳祝坐在收銀台後面，面前攤着一本關於咖啡烘焙的書，書頁翻在介紹埃塞俄比亞產區的那一章，他的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緒卻有些飄散。
抽屜裏那個黑色的U盤，像一塊小小的磁石，無聲地散發着引力。
他最終還是沒能抵抗那份引力。
電腦屏幕上，《微光角落》MV的畫面已經播放完畢，只剩下深藍的屏保，陳祝的手搭在鼠標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冰冷的塑料外殼。
他又點開了播放鍵，畫面重新開始流動。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自己身上，而是更多地追隨着鏡頭裏的蘇瑾禾。
清晨薄霧中推門而入的她，眼神淨得像初生的小鹿。
窗邊托着腮看他沖咖啡的她，眼神專注而溫柔，帶着純粹的欣賞。
海邊礁石上，赤着腳、白裙被風吹拂的她，像遺落人間的。
最後蜷在沙發裏看書的她，陽光灑在發梢，安靜美好。
她的歌聲空靈而充滿力量，穿透畫面，也穿透了他刻意維持的平靜，歌詞裏那些關於“寧靜”、“尋找”、“微光”的意象，仿佛帶着某種奇特的共鳴，輕輕叩擊着他內心某個塵封的角落。
尤其是那個海邊礁石上的片段，鏡頭從下往上仰拍，他站在高處，眼神復雜地望着遠方，在蘇瑾禾充滿生命力的歌聲襯托下，那份孤寂和掙扎被無限放大，形成一種近乎殘酷的真實感，他看着畫面裏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被洞穿，被理解的悸動。
胃部那點殘留的對海水的條件反射般的抗拒，在反復觀看中，似乎真的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加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拖動進度條，將畫面定格在自己那個眼神特寫上，深邃，復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他第一次如此仔細地審視鏡頭裏的自己。
“哥！”
陳苡安的聲音帶着興奮，猛地推開店門沖了進來，打破了店裏的寧靜，老先生從報紙上抬起頭，海鹽不滿地“喵”了一聲，拿鐵則搖着尾巴歡迎。
陳祝幾乎是下意識地，啪地一聲合上了筆記本電腦屏幕。
“哇！哥！你又偷偷看自己的MV！”陳苡安眼尖，沖到收銀台前，一臉“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笑容，“怎麼樣？是不是被自己帥到了？被蘇瑾禾女神迷倒了？”
陳祝面無表情地合上面前的書：“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寫完了！”陳苡安這次底氣十足，她湊近，壓低聲音，帶着濃濃的八卦氣息，“哥，快說說！蘇瑾禾私下什麼樣？是不是比MV裏還好看？她人好不好？有沒有跟你聊什麼特別的？”她眨巴着眼睛，八卦意味十足。
陳祝站起身，繞過收銀台，走到吧台後開始清洗咖啡器具，直接無視了她的問題：“想喝什麼？”
“哎呀哥！別轉移話題！”陳苡安跟過去，扒着吧台邊緣，“你就透露一點點嘛！比如她有沒有問起我？或者你有沒有跟她提過你有一個宇宙無敵可愛的妹妹？”
陳祝拿起一個剛洗好的玻璃杯，對着光線檢查水漬，語氣平淡：“沒有。”
陳苡安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哀嚎一聲：“哥！你怎麼這樣！這麼好的機會！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接近蘇瑾禾都沒門路！你……”
“一杯拿鐵？”陳祝打斷她的抱怨，拿起咖啡豆罐。
陳苡安看着自家油鹽不進的哥哥，挫敗地嘆了口氣：“行吧行吧，拿鐵拿鐵，多給我加點糖。”
陳祝開始熟練地作咖啡機，磨豆，壓粉，萃取，濃縮咖啡液帶着油脂緩緩注入杯中，蒸汽棒發出嘶鳴，打發着牛。
陳苡安趴在吧台上，看着哥哥專注的側臉，忽然又想起什麼，小聲說：“哥，我昨晚刷微博，看到有藍溪鎮的遊客發了張模糊的路透圖，好像拍到了蘇瑾禾昨天在咱們店門口上車，雖然戴着帽子口罩，但粉絲眼多毒啊，已經有人猜是不是她了，你說……會不會被扒出來啊？”
陳祝打泡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流暢，他將打發好的綿密泡注入濃縮咖啡中，拉出一個簡單的樹葉圖案，推到陳苡安面前。
“少看八卦。”他聲音沒什麼起伏，拿起布巾擦拭濺到台面上的漬。
城市的另一端，“光影工作室”的會議室裏，氣氛卻有些凝重。
蘇瑾禾、經紀人麥穗、宣傳總監朱曉琳、助理林柚笙，以及剛剛趕到的閨蜜兼造型師方彬涵圍坐在長桌旁，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筆記本電腦。
麥穗的手指在平板電腦屏幕上劃動着，眉頭緊鎖：“藍溪鎮那個路透圖，雖然模糊，但粉絲的聯想能力不容小覷，已經有營銷號在帶節奏，暗示瑾禾秘密前往藍溪鎮‘私會神秘人’。”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蘇瑾禾，“瑾禾，你昨天去書咖，除了團隊的人，還有沒有其他目擊者？比如那位陳老板的妹妹？”
蘇瑾禾正低頭刷着手機，聞言抬起頭，臉上沒什麼緊張感：“苡安？她昨天下午才放學，我去的時候她不在店裏，書咖裏也沒其他客人，下雨天。”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陳老板不是那種多嘴的人。”
“陳老板不是，不代表他身邊的人都不是。”麥穗語氣冷靜，“還有那個騎手，唱片店老板，雖然籤了保密協議，但也要以防萬一，曉琳，輿情監控要盯緊，一旦有發酵苗頭，立刻啓動預案。”
“明白，麥姐。”朱曉琳推了推眼鏡，冷靜應道。
“至於新歌《信號接收中》的宣發，”麥穗話鋒一轉，看向蘇瑾禾，“demo我聽了，風格很突破，市場反饋應該會不錯，但瑾禾，這首歌……”她頓了頓，審視的目光落在蘇瑾禾臉上，“跟你之前所有的歌，感覺都不一樣。”
蘇瑾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保持鎮定：“新嚐試嘛，總不能一直一個調調。”
方彬涵在旁邊端着咖啡杯，聞言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瞥了蘇瑾禾一眼，沒說話。
麥穗沒深究，繼續道：“結合新專輯《微光角落》的主題，以及藍溪鎮拍攝帶來的良好反饋，我和團隊初步有個想法。”她點開平板，調出一份PPT，“在藍溪鎮海邊，辦一場小型的限定名額的歌迷見面會，主題就圍繞‘微光角落’和‘寧靜’，主打沉浸式體驗。一來回饋核心粉絲，二來爲新專輯和新歌預熱造勢，三來……”她看向蘇瑾禾，“也能強化你這次回歸的音樂理念，打破一些外界對你‘商業化’的刻板印象。”
“海邊見面會？”蘇瑾禾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在藍溪鎮？”
“對。”麥穗點頭，“場地考察過了，鎮東頭那片礁石灘視野開闊，人跡相對稀少，安全性可控，時間初步定在下個月初，避開旅遊高峰期，細節還需要敲定。”
“好啊！”蘇瑾禾幾乎脫口而出，帶着毫不掩飾的雀躍，“我覺得這個主意特別好！藍溪鎮的氛圍太適合了！寧靜，純粹，有海風，有陽光。”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向往。
麥穗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但沒點破，她轉向朱曉琳：“曉琳，方案細化，預算評估，盡快給我，安保級別提到最高，粉絲篩選務必嚴格，確保萬無一失。”
“好的，麥姐。”
會議又討論了一些細節，最終敲定了大方向，散會後，其他人陸續離開。
蘇瑾禾還坐在位置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平板電腦上劃着那份海邊見面會的初步方案圖，嘴角噙着一絲壓不下去的笑意。
方彬涵慢悠悠地晃到她身邊，拉開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嘖嘖嘖，看看這嘴角，都快咧到耳後了，海邊見面會？嗯？‘寧靜’‘純粹’？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蘇小太陽？”
蘇瑾禾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合上平板，嗔道：“說什麼呢！這是正經工作！”
“是是是，正經工作。”方彬涵敷衍地點點頭，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着促狹，“那……要不要邀請你的‘寧靜角落’本人，作爲‘特別嘉賓’出席啊？近距離感受一下我們蘇大明星的魅力？”她故意加重了“特別嘉賓”幾個字。
蘇瑾禾的心猛地一跳，臉瞬間紅了，邀請他？去她的歌迷見面會？站在台下，看着她唱歌？他會答應嗎？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我……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蘇瑾禾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猶豫和不確定。
“問問不就知道了？”方彬涵慫恿道，拿起蘇瑾禾放在桌上的手機，塞進她手裏，“發個信息，探探口風？就說……嗯，爲了感謝他MV拍攝的支持，特邀他作爲本地代表出席？”
蘇瑾禾握着手機，指尖有些發燙，屏幕上映出她自己帶着紅暈的臉和方彬涵看好戲的笑容，她點開那個鯨魚頭像的聊天框，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那巴巴的“不錯”。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猶豫地敲擊着，刪掉，又重寫。反復幾次。
方彬涵看得直搖頭：“嘖，談個戀愛瞻前顧後的，一點都不像你蘇瑾禾的風格！”
“誰談戀愛了！”蘇瑾禾反駁，但手指卻堅定地按下了發送鍵。
信息發送成功。
【陳老板，下個月初，我們團隊會在藍溪鎮海邊辦一場小型歌迷見面會，主題是‘微光角落’，想邀請你作爲‘特別鳴謝的本地朋友’出席，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信息發出去後，蘇瑾禾的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她緊緊盯着屏幕，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方彬涵也湊過來，屏息看着。
一秒，兩秒……屏幕那端一片寂靜。
蘇瑾禾眼裏的光，隨着等待的時間一點點黯淡下去，她咬了咬下唇，正想放下手機說“算了，他肯定不會答應的”，屏幕頂端突然跳出了新信息的提示。
來自“書咖陳老板”：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