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晚風漸涼,暮色徹底沉入深海,只餘下舞台璀璨的燈光和觀衆席星星點點的應援光,將藍溪鎮這片僻靜的礁石灘映照得如同幻境,海浪聲成了最深沉的低音鼓點,應和着舞台上流淌的旋律。

《信號接收中》輕快跳躍的前奏響起,瞬間驅散了之前幾首歌曲帶來的沉靜氛圍,舞台燈光也隨之變幻,柔和的暖黃色光束隨着節奏不斷跳躍閃爍。

蘇瑾禾換上了一身簡單的牛仔背帶褲搭配白色T恤,長發束成高高的馬尾,隨着音樂的節拍輕輕晃動,她赤着腳,踩在鋪着細沙的舞台地板上,整個人都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Hey~ 心跳的頻率,嘀嗒嘀嗒在靠近~”她開口,聲音清亮甜美,帶着一絲俏皮的試探和藏不住的雀躍,尾音微微上揚,她的笑容明媚得像夏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向台下,“接收不到,還是故意屏蔽~”

舞台下的氣氛被徹底點燃,不同於之前沉浸式的安靜聆聽,這首歌讓粉絲們忍不住跟着節奏輕輕搖擺身體,揮舞着手中的應援燈,發出陣陣歡呼和應和,空氣裏彌漫着輕鬆、甜蜜又充滿期待的泡泡。

陳祝坐在舞台側後方VIP區那個被綠植半掩的角落,手中握着那個印着“拾光書咖”logo的保溫杯,溫熱的紅茶早已涼透,杯壁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他沉默地看着舞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笑容燦爛的蘇瑾禾。

她的歌聲,她的笑容,她的每一個充滿活力的跳躍和轉身,都像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激起巨大的、無法平息的波瀾,那份在書咖窗邊的安靜欣賞,在MV鏡頭裏的專注凝視,在雨天造訪時的狡黠霸道……此刻全部匯聚成舞台上這束最耀眼、最滾燙的光。

他清晰地感覺到腔裏那顆心髒,隨着她歌聲的節奏,不受控制地、劇烈地搏動,咚,咚,咚!聲音大得蓋過了海浪,蓋過了音響,仿佛要掙脫腔的束縛,那束光太亮,太熱,灼燒着他習慣藏在陰影裏的角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和恐慌。

一曲終了,掌聲和歡呼聲幾乎要掀翻臨時搭建的舞台頂棚,蘇瑾禾微微喘着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因爲興奮和運動染上動人的紅暈,她走到舞台最前方,接過林柚笙遞來的毛巾,隨意擦了擦額角,然後拿起麥克風。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着她最後的致辭或安可。

蘇瑾禾的目光,精準地穿透舞台邊緣朦朧的光線,再一次,無比明確地、堅定地落在了舞台側後方那個被綠植半掩的角落,落在了陳祝的身上。

這一次,沒有追光燈的配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隨着她的視線,聚焦到了那個角落,剛剛平息下去的議論聲再次嗡嗡響起,帶着更濃的好奇和探究。

陳祝的身體瞬間繃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數百道目光的聚焦,比剛才被追光燈捕捉到時更加銳利,更加無所遁形,他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想避開那道過於灼熱的目光,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蘇瑾禾深吸了一口氣,海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起,她握着麥克風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明亮,更加孤注一擲,她的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來,帶着演唱後的微喘,卻異常清晰、堅定,甚至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海浪聲和議論聲:

“陳祝!”

兩個字,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陳老板”,是“陳祝”。

整個海灘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目光,台上台下,工作人員,歌迷,媒體鏡頭全都凝固了,難以置信地聚焦在蘇瑾禾身上,又猛地轉向那個角落裏的男人。

陳祝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他猛地抬起頭,撞進蘇瑾禾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那裏面沒有了之前的狡黠、俏皮或欣賞,只剩下一種滾燙的、純粹的、毫無保留的熾熱光芒,像燃燒的恒星,帶着焚毀一切的力量,直直地投射向他。

蘇瑾禾站在舞台最前端,站在璀璨的燈光下,站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中,毫無畏懼地迎着他震驚到近乎空白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對着麥克風,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我喜歡你!”

“轟——!”

短暫的死寂過後,是足以掀翻天地的巨大聲浪,驚呼聲,尖叫聲,難以置信的抽氣聲,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了整個海灘,閃光燈噼裏啪啦地亮成一片,幾乎要將這海邊一隅徹底吞噬。

“天啊——!”

“蘇瑾禾告白了?!”

“那個書店老板?!”

“我的女神!!!”

“快拍!快拍!”

混亂的聲浪中,陳祝的世界徹底失聲,他只能看到舞台上那個被強光和無數鏡頭包圍的身影,她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緊緊鎖定着他,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期待,那句“我喜歡你”狠狠地烙在他的耳膜上,燙得他靈魂都在震顫。

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凝固了,四肢百骸一片冰涼,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還有那瞬間洶涌而至的、幾乎將他淹沒的恐慌感,瞬間澆熄了之前所有悸動的火焰,身份的巨大鴻溝,公衆目光的可怕壓力,平靜生活即將被徹底粉碎的預感……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舞台側後方,麥穗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她猛地站起身,對着對講機厲聲低吼:“安保!立刻!切斷備用線路!控場!朱曉琳!預案!啓動最高級別預案!快!”她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怒。

林柚笙已經嚇傻了,捂着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不知所措地看着台上。

方彬涵站在後台入口的陰影裏,看着台上那個勇敢的身影,眼神復雜,有擔憂,有心疼,也有一絲無奈的嘆息。

混亂的聲浪還在持續,閃光燈瘋狂閃爍,蘇瑾禾依舊站在舞台最前端,站在風暴的中心,固執地看着那個角落裏的身影,等待着,海風吹亂了她的馬尾,吹拂着她因爲激動和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她握着麥克風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身體挺得筆直,像一株迎着風暴的小白楊。

陳祝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裏卻像被滾燙的沙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着她眼中那抹漸漸開始動搖、被失望和難堪侵蝕的亮光,看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着台下那無數雙窺探的、興奮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巨大的壓力轟然壓垮了他最後一絲猶豫和掙扎。

在麥穗幾乎要沖上台的前一秒,在蘇瑾禾眼中那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之前,陳祝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保溫杯滾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所有的目光和鏡頭瞬間聚焦到他身上,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刀子。

他站在那片被綠植半掩的陰影裏,臉色在舞台溢散過來的燈光下,蒼白得像一張紙,他避開了蘇瑾禾投來的、帶着最後一絲希冀的目光,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終於從澀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聲音不高,卻透過現場死寂前的瞬間,清晰地傳到了前排,也通過一些離得近的麥克風,隱隱擴散開來:

“對不起……”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我……還沒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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