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榮望着林薇靜立的身影,指尖輕叩榻沿,方才診脈時的觸碰猶在掌心,那點溫熱竟比殿內的熏香更讓人舒泰。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眉宇間攏着的倦意愈發明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添了幾分自然的鬆弛:“頭有些沉,替朕按按。”
林薇心頭微跳,腳步輕緩地繞到榻側,柴榮半倚着引枕,脖頸微微後仰,露出清晰的下頜線。
指尖剛觸到太陽,就覺他呼吸微頓,力道由輕及重,順着眉骨往下揉按,她的指尖帶着常年制藥的微涼,落在他溫熱的皮膚上,倒像是給灼燙的思緒降了溫。
“陛下近睡不安穩吧?”林薇垂着眼,聲音放得極輕,帶着點不自覺的關切,“這裏的筋絡都繃着。”
柴榮“嗯”了一聲,眼簾半闔着,目光卻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像兩把小扇子,偶爾顫動一下,掃得人心頭發癢。
他忽然伸手,輕輕覆在她按在自己額角的手上,掌心的溫度燙得林薇指尖一顫。
“重些。”柴榮聲音低啞,帶着點慵懶的喑啞。
林薇的手頓了頓,依言加了力道,卻不敢看他,直到指腹揉得有些發酸,才輕聲問:“陛下可是乏了?”
柴榮緩緩睜開眼,眸子裏盛着殿外漏進來的天光,亮得驚人,他沒說話,只輕輕捏了捏她的手,那力道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林薇的心跳漏了半拍,竟鬼使神差地用力回握了一下,指尖觸到他指腹的薄繭,又慌忙鬆了些,卻沒完全鬆開,反而又悄悄握得緊了些。
兩人都沒說話,殿內只剩下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直到柴榮閉了眼,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嗯”,林薇才抽回手,指尖像裹了層暖意,久久不散。 “陛下好生歇息,民女這就去準備。”
柴榮微微頷首,閉上了眼,似是有些倦了,魏仁浦朝林薇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退下。
林薇拎起藥箱,轉身時腳步有些輕飄。
剛走到內殿門口,身後忽然傳來目光的重量,林薇心頭一動,忍不住回頭——柴榮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深邃。
而旁邊的魏仁浦,也正偷偷打量着她,被她撞見,慌忙低下頭去捋胡須,耳卻悄悄紅了。
被兩人同時看着,林薇的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像個偷糖被抓的孩子,飛快地轉回頭,腳下不自覺地輕輕跺了下,帶着點窘迫的嗔怪。
腳步卻愈發快了,裙角掃過門檻時,還差點絆了一下,走到廊下,才敢抬手捂住發燙的臉,指縫裏泄出一絲極輕的喟嘆。
這一切,都落在殿內兩人眼裏。
魏仁浦偷偷抬眼,見陛下望着門口的方向,唇角竟噙着點淺淡的笑意,那是病中從未有過的鬆弛,他暗自鬆了口氣,低頭垂手,愈發不敢多言。
林薇剛走到外殿的廊下,就見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跑來,到了寢殿門口,壓低聲音通報:“啓稟陛下,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在外求見,說是有北伐軍務要當面回稟。”
殿前都點檢……趙匡胤。
林薇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握着藥箱提手的指尖微微收緊。
來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幾分腳步,想在趙匡胤進來之前避開,可剛走到廊下的轉角處,就見一行人從另一側的宮道走來。
爲首的那個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剛毅,一身鎧甲未卸,肩甲沾着風塵,顯然是剛從軍營趕來,身姿挺拔如鬆,正是趙匡胤。
趙匡胤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掃過廊下時,與林薇撞了個正着,兩人的視線,在交錯的瞬間對上了。
那眼神裏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閃而過的詫異——顯然,一個穿着粗布衣裙的陌生女子從皇帝寢宮出來,讓他有些意外。
但那詫異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深沉的城府掩去,只剩下上位者的沉穩與威壓。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那個在歷史上黃袍加身,終結了後周,建立大宋的男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眉宇間既有武將的悍勇,又藏着幾分深不可測的城府和翻雲覆雨的算計,比史書裏的記載更令人心驚。
林薇斂衽行禮,側身退到廊柱的陰影裏,垂下眼簾,將所有情緒藏得嚴嚴實實,活脫脫一個偶然出現在宮廷裏、對權貴充滿敬畏的普通女子。
趙匡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半息,便移開了,他此刻心思全在北伐軍務和柴榮的病情上,一個陌生的女醫,還不足以讓他過多留意。
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林薇的行禮,隨即大步朝寢殿走去,鎧甲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宮道上回蕩,帶着不容置疑的氣勢。
身後的副將們也只是匆匆瞥了林薇一眼,便緊隨其後,腳步聲整齊劃一,像踏在緊繃的弦上。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寢殿門口,林薇才緩緩抬起頭,望着緊閉的殿門,眸色沉沉。
剛才那一瞥,她清晰地看到了趙匡胤眼中的銳利和那深藏的野心,即便此刻他仍爲柴榮效力,那份不甘人下的鋒芒,已悄然外露。
他這個時候來匯報北伐事宜,是真的只爲軍務,還是想借機探探柴榮的病情?
林薇不敢深想,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面對的不僅是暗處下毒的黑手,還要時刻提防着這位近在咫尺的“未來帝王”。
廊下的風有些涼,吹起她鬢角的碎發,也吹醒了心頭的警惕。
她定了定神,轉身朝韓通剛安排好的藥房走去。
開方子的事,不能耽擱,柴榮的身體,每一刻都在被那慢性毒藥侵蝕着,而趙匡胤的出現,更讓她明白,時間已經不多了。
林薇的腳步,比來時更堅定,藥箱裏的紙筆仿佛也添了重量,這第一副藥,不僅要調理柴榮的身體,更要穩住這風雨欲來的朝局。
前路漫漫,已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