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通安排的藥房設在寢宮西側的一間偏院,位置僻靜,四周由他的心腹親衛把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藥房不大,卻收拾得淨整潔,靠牆的藥櫃頂天立地,一排排藥罐標籤整齊,空氣中彌漫着濃鬱卻不雜亂的藥香,倒像是把山野間的草木清氣都收了進來。
林薇踏進門時,已有兩個手腳麻利的小太監候在裏面,是韓通特意挑選的,據說身家清白,爲人老實。
“見過林姑娘。”兩個小太監躬身行禮,態度恭敬。
“不必多禮。”林薇將藥箱擱在案上,銅鎖磕碰桌面,發出清脆一響,打開,取出紙筆,“你們兩個,一個負責按我寫的方子取藥,一個燒火備水,記着,沒我的吩咐,不許擅自碰任何東西,更不許放任何人進來。”
“是。”兩個小太監齊聲應下,大氣都不敢喘。林薇提筆蘸墨,凝神思索,柴榮的脈象虛浮中帶着躁動感,顯然是體內正氣受損,又有邪祟暗耗。
太醫的方子偏溫補,卻被那陰寒之物暗中消解,她的方子需在溫補基礎上,稍作調整,添幾味固護脾胃的藥,既驅寒邪,又不能顯山露水。
畢竟,直接推翻舊方太過扎眼,只能在細微處調弦改柱。
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秀卻有力的字跡,每一味藥材的劑量,她都反復斟酌,寫得極慢,仿佛落下去的不是墨跡,是千斤重擔,旁邊負責取藥的小太監屏息靜氣地看着,不敢催促。
方子寫就,林薇吹墨跡,遞給那小太監:“按方子取,產地、成色都得與標籤對得上,有半點不對,立刻回稟。”
“是。”小太監接過方子,小心翼翼地去藥櫃前取藥。
林薇沒歇着,親自檢查煎藥的陶罐,裏裏外外洗了三遍,連罐口的縫隙都擦得淨淨,確保沒有殘留的藥渣。
她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那暗中下毒之人,既然能在太醫的藥裏動手腳,難保不會把主意打到她開的藥上。
取藥的小太監很快將藥材配齊一一擺在案上。
林薇上前逐一查看,時而拿起藥材湊到鼻尖輕嗅,時而捻一點放進口中細嚼——這是她在杏花村練出的本事,草木的脾性,一嚐便知。
“這味黃芪,年份淺了,換一罐。”
“當歸的色澤不對,重取。”
她接連指出幾處問題,那取藥的小太監額頭微微冒汗,連忙按吩咐重新取來,這次核對無誤,林薇才分門別類擺好,開始按照特定的順序分揀、搗碎,動作嫺熟利落,神情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此時,藥房外廊下,一個負責燒水的小太監正蹲在爐邊添柴,看似專心致志,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瞟向藥房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樣式普通,卻是暗中聯絡的信物。
此人是趙匡胤安在宮中的眼線,早上接到的吩咐是“盯緊陛下身邊的異動,尤其是那個新來的女醫”。
林薇進藥房時,他便借着燒水的由頭湊過來,心裏打着算盤,最好能在藥裏做點手腳。
可蹲在廊下許久,只見藥房門緊閉,親衛守得嚴實,林薇的聲音偶爾從裏面傳出,都是吩咐那兩個小太監做事,條理分明,半點空子都鑽不進。
他幾次想借口送水進去,都被親衛攔在門外:“林姑娘有令,不許任何人打擾。”
眼看林薇已守在藥爐邊,不時調整火候,翻動藥材,連添柴的小太監都被支到一旁,整個煎藥過程,幾乎由她一人把控。
他甚至注意到,林薇在往藥罐裏加最後一味藥材時,特意背過身擋住窗縫,動作極快,仿佛那藥材是什麼機密。
這女人,太謹慎了,眼線心中暗忖,知道今天怕是沒機會下手,他不敢久留,添了最後一把柴,便借口去打水,悄悄退了出去,只待稍後再尋機會。
藥房內,林薇並不知道外面的曲,正全神貫注地盯着藥罐,爐火不疾不徐,藥汁在罐內翻滾,咕嘟作響,濃鬱的藥香越來越醇厚。
她不時側耳傾聽,從沸騰的節奏裏判斷火候,這是她獨有的法子。
兩個小太監站在一旁,看着林薇專注的模樣,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這位林姑娘雖然年輕,氣場卻穩得驚人,讓人不敢有半分輕慢。
林薇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估算着時辰,這第一副藥,是基,既要慢慢中和柴榮體內的寒邪,又要讓他真切感受到藥效,才能把信任的扎得更深。
她輕輕蓋上罐蓋,調小爐火,用文火慢煨,藥香在空氣中沉澱,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
林薇望着跳動的爐火,眼神沉靜如深潭——這副藥,是她在這場無聲較量中落下的第一子,容不得半點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