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檐角滴落的水珠，不疾不徐地滑過。
似乎沒什麼不同，但對於沈知微來說，卻很不相同。
因爲，她有了一個學霸同桌。
自從那次晚自習結束，沈知微綴在祁璟身後被抓了個現行，第二早上精心的巧遇一同上學後。
就像形成了一種默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在單元樓的岔路口，再分別各自回家。
沈知微像是鉚足了勁，把所有零碎時間都攥在了掌心裏。
有了第一回故作緊張的不敢詢問，連問句都要在喉嚨裏打三遍轉，到後來，不必祁璟開口，她便能大大方方地把難題遞過去。
而每次問完題，沈知微總會從抽屜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包小零食，輕輕擱在祁璟的桌角，算作謝禮。
祁璟不收，她也不氣餒，依舊鍥而不舍，像在完成一場獨屬於自己的溫柔儀式。
只是每當零食被原封不動地留在桌上，沈知微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快得像風拂過水面的漣漪，轉瞬便消失不見。
可這份細微的情緒，偏偏被祁璟捕捉得一清二楚。
今天的天氣格外好，澄澈的藍天上浮着幾縷雲絮，陽光潑灑下來，暖融融的。
難得一節體育課沒被主科老師征用，全班同學都鬆了口氣。
體育老師慣例吹着哨子，喊着整隊，先繞着場跑了三圈，才大手一揮宣布解散。
商嘉嘉也是憋狠了，一個多星期來，她在學校裏和沈知微講話的次數，都沒以往一天來得多。
也就女孩子手拉手去衛生間的時候，路上聊幾句，來去也是匆忙。
她想着，肯定是上回月考成績狠狠到了沈知微，不然現在的沈知微那真就是個拼命三娘，上個衛生間，還得加快步伐。
用課餘幾分鍾時間，也好做兩道選擇題。更別提其他時間了，商嘉嘉望洋興嘆。
不是看沈知微埋頭做題，就是看沈知微熱情求教同桌學霸問題。
她還發現，沈知微一被學霸指導講題，講完後，就會給學霸塞零食，看得她都有點兒嫉妒了。
體育課剛一解散，商嘉嘉就像只歸巢的小鳥似的，一把挽住沈知微的胳膊，語氣裏帶着幾分酸溜溜的嗔怪：“真是只聞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啊。”
“更何況，這新人還貌美如花，我是一手指頭都比不來的。”
莫名有股林黛玉吃醋的味兒。
這話一出，頓時惹得還在四處張望尋找祁璟身影的沈知微噗嗤一笑：“舊人這是吃醋啦。”
商嘉嘉猛猛點頭，“好不容易體育課，我們去跳花繩，好久沒跳了，也不知道最高那一關還能跳上去不。”
沈知微搖搖頭，“我要學習。”
說着就去了個陰涼樹底下，準備拿出小手冊背誦知識點。
商嘉嘉看了都無語了，走到她面前，“看來上次成績給你打擊很大啊，你都學的快走火入魔了。”
沈知微邊翻邊道：“我落下許多，要是不努力點，期末成績肯定不好，我不想讓替我擔心。”
商嘉嘉這下也沒話可說了，丟下一句那你努力加油後，愉快的找其他小夥伴跳繩去了。
沈知微埋頭看了約莫十分鍾，忽然抬起頭，開始在場上搜尋祁璟，可目光掃遍了角角落落，依舊沒瞧見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想了想，脆合上書，起身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當沈知微剛從後門進入教室，就在座位上發現了祁璟。
心道：“果然在這兒，還真是個天生的學霸，智商高也就罷了，還偏偏這麼愛學習。
對於自己喜歡的事物，他總能這般沉下心來專注鑽研，難怪上輩子能在科研領域闖出那麼大的名堂，取得那麼多耀眼的成果。”
她就那樣站在後門，怔怔地望着祁璟專注的側影。祁璟這人，真的太有魅力了，尤其是當他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時候。
那模樣，既像從古卷裏走出來的持燈者，於漫漫長夜中堅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又像雪山之巔的守鍾人，清冷孤寂卻又無比虔誠。
還像老教堂彩繪玻璃下，默默默讀聖經的修士，渾身都浸着一種既溫潤又疏離的聖潔光芒。
沈知微有時候想，自己大概就是個誘人犯罪的豔鬼吧，偏偏就想打破這份聖潔，非要讓這清冷出塵的人，染上點獨屬於她的塵俗之氣。
可想想又很帶感，如果讓這樣的人愛上自己，可真是件頂有意思的事。
試想他爲自己破例的模樣。
會在自己耍賴撒嬌時，卸下那層生人勿近的清冷，眼底漾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會因爲自己一句隨口的抱怨，就默默記在心裏，然後不動聲色地解決掉那些讓自己煩心的瑣事。
會在自己猝不及防湊過去偷吻他時，耳尖瞬間漫上一層薄紅，長長的羽睫不受控制地輕顫，連呼吸都變得慌亂。
會拋開那些晦澀難懂的理論公式，心甘情願地把自己圈在懷裏，耐心聽自己講些雞毛蒜皮的廢話，連呼吸的節奏都跟着自己變得柔軟。
他會記得自己所有的喜好，哪怕是自己都沒在意過的小細節。
想到這些，沈知微忍不住靠在後門框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自己好像，有點壞。
可一想到這些設想的畫面將來或許都能變成現實，心髒就忍不住怦怦直跳，心動得一塌糊塗。
她想體驗下，被一個人全心全意愛着的，是一種什麼滋味。
祁璟卻在這時候轉過身，目光很強烈，落在他身上許久，想忽略都難，轉頭一看，是沈知微。
他對這位新同桌，已然有了幾分了解。
沈知微是一個刻苦努力學習的女生，不算太笨，愛吃的水果是草莓。
懂得感恩，很孝順，熱心善良，還有些矛盾性格，時而熱情時而靦腆。
沈知微見他轉過來，立刻漾開一抹格外燦爛的笑，麻溜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一起加入學習的行列。
祁璟只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眼神，繼續看自己手裏的書。
教室裏靜悄悄的，唯有書頁翻動的輕響，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交織成一片安寧又愜意的氛圍，像午後曬得暖融融的陽光，讓人覺得舒服。
沒安靜多久，身側就傳來一陣極輕的拉扯感，祁璟垂眸，瞥見沈知微的指尖正勾着他校服的袖口，動作熟稔。
他側過身，接過她遞來的練習冊。
掃了眼那道被畫了好幾個圈的難題，指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起來，聲音清清淡淡，卻把解題步驟拆解得明明白白，連帶着相關的延伸知識點也一並講得透徹。
講解完後，沈知微重新寫下解題思路，並且做了些筆記，是剛才祁璟講題時，細致延伸的多方面知識點。
等把筆記也整理好了後，沈知微很是滿足，隨後微微彎腰，在桌洞裏摸索了一會兒後，拿出一盒草莓曲奇餅。
把它放在兩人課桌的中間，女孩生怕同桌再次拒絕，語調輕輕軟軟的：
“這是我親手做的草莓餅，所有的材料都是新鮮的，我嚐過了，很好吃的。”
見祁璟沒吭聲，她又把盒子往他那邊推了推，眼睛彎成了月牙，語氣裏帶着點撒嬌似的懇求：
“比我在外面買的還好吃，真的，不騙你，要不，你嚐嚐看？”
祁璟抬眸看了草莓餅一眼，握着書本的手有些動搖。
因爲，對於用草莓制作的餅，他很喜歡，要拒絕有些困難。
因此沒有第一時間如之前的好多次一樣，輕輕淡淡的回，不用了，謝謝。
透明的玻璃保鮮盒裏，碼得整整齊齊的餅透着股可愛的甜意。
白色的餅體上嵌着星星點點的草莓碎，深粉淺紅的果肉看着就很有食欲，還混着些細細的草莓粉。
沈知微見他沒立刻回絕，眼睛更亮了，連忙伸手掀開盒蓋。
一股濃鬱的香裹着清甜的草莓氣息漫了出來，不膩不沖，是恰到好處的溫柔甜香，勾得人鼻尖輕輕發癢。
祁璟的喉結輕輕滾了滾，終是伸手拿起一塊，送進嘴裏。
酥脆的餅體在齒間化開，香與草莓的清甜交織在一起，甜度剛好，還能嚼到草莓果肉的顆粒感，的確是難得的好吃。
沈知微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中，眉眼一揚，笑容便漫了滿臉，也跟着拿了一塊餅送入口中，吃的時候，跟只小鬆鼠似的。
這副模樣落在祁璟眼裏，莫名覺出幾分可愛來。
他指尖捏着半塊沒吃完的餅，忽然開口，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你真的很喜歡吃草莓。”
“沒想到被你發現啦。” 沈知微用力點頭，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我覺得草莓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沒有之一。”
“爲什麼？”
今的祁璟似乎格外不同，沒有像往常那樣惜字如金，反而順着話題追問下去。
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竟會對一個女生偏愛的水果緣由生出好奇。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對一個人開始有了好奇和探究欲，或許是心動的開始。
沈知微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笑意倏地一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捏着餅的指尖微微收緊，歡快的咀嚼動作也停了下來，原本漾在眉宇間的甜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陰霾。
連回答問題的語氣也帶着回憶的澀意，輕得像風拂過落了灰的舊相框。
“這個啊，我爸爸最喜歡給我買草莓了。”
祁璟似乎已經預感到了這不是一個特別快樂的答案，上回在辦公室裏，他聽張老師講過沈知微的家庭情況。
她爸爸，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他心裏隱隱掠過一絲懊悔，或許不該問這個問題。
沈知微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教室的玻璃，落在了遙遠的過去。
她嘴角牽起一抹淺淺的苦笑，帶着點無奈，又帶着點懷念：“其實我小時候不是那麼喜歡吃草莓的，只是爸爸總覺得，女孩子肯定都愛吃。”
“爸爸上班很辛苦，因此，每次爸爸把新鮮的草莓帶回家的時候，我會露出非常驚喜的笑。”
“爸爸一看我這麼喜歡，只要有點餘錢，他就會買，即便冬天，草莓很貴的時節，也舍得那份錢。”
“只是，”
祁璟看着她眼鏡框後漸漸蒙上的一層迷蒙霧氣，心裏忽然有些發緊，想開口打斷這沉重的回憶，卻又覺得唐突。
下一瞬，就聽見女孩帶着哽咽的聲音輕輕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浸了水：
“我爸爸是個熱心腸的人，有一次下班路上，爲了救一個落入江裏的小男孩，就……”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
“那天，我沒見到爸爸最後一面。大人們說，小孩子看了會做噩夢，因爲爸爸被江水泡了很久，連媽媽和看了都嚇得臉色慘白。”
“可我真不怕，他是我爸爸呀，會給我買草莓，給我買漂亮衣服，帶我去遊樂場的爸爸。”
“最後一次的草莓，是爸爸死前下班，去水果市場買的那盒。”
“我那天沒吃晚飯，一個個都把它們吃完啦，很甜的，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草莓。”
最後一句話落下，教室裏陷入了難言的寂靜。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卻更襯得室內安靜得讓人窒息。
祁璟手裏的餅早已沒了味道，他心裏涌上一陣復雜的情緒，有懊悔，有憐惜，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他向來不擅長安慰人，幾次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抿緊唇，任由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悲傷。
沈知微似乎也察覺到氣氛太過沉重，下一秒，她猛地揚起臉，臉上重新綻放出一抹甜甜的笑，只是眼底還殘留着未散的紅痕。
她從餅盒裏又拿起一塊，遞到祁璟跟前，聲音帶着刻意揚起的輕快：
“我發現你好像也挺喜歡草莓，要不要再吃一塊。”
祁璟看着被遞到眼前的草莓餅，又看了看女孩強裝明媚的眉眼，喉結動了動，伸手接了過來。
女孩似乎爲自己敏銳的觀察力而開心，也似乎因爲和新同桌有共同的愛好而開心。
她一掃之前的難過，開心的一邊吃着，一邊認真做題。
好似，之前那個讓人聽了不是滋味的小故事，只是一個故事而已。
祁璟看着她認真的側臉，心裏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讓他生出了濃濃的惻隱之心。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知微講述的那個故事，一半真，一半假。
女孩的悲傷是真，爸爸愛她是真，愛給她買草莓是假，爸爸善良是真，救人是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