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驚蟄一到,土壤中的蟲卵開始繁衍,蛇鼠蟻蟲也被一陣震滾滾春雷喚醒,此時要防範蟲害,驅蟲成爲驚蟄氣節最關鍵的一環,阿太帶着孩子們祭祀青蛙,也是因爲青蛙能吃害蟲。
平地一聲雷,是二月的開始,家中的爬蟲也會應聲而起,狗爺正躲在堂屋的角落裏看着螞蟻們成群結隊的搬家,發出了低吼聲。
阿太手裏拿着艾草點燃,熏着家裏的每一個角落,試圖用如此清冽的味道驅趕蛇蟲蚊子,還有一個冬天漚出來的黴味。
九叔公早早的來到他們的堂屋,先是給祖先們上香,然後鄭重其事的把一雙拖鞋和小人公仔遞給江小年。
江小年疑惑:“這又是鬧的哪出?”
“我以前年輕的時候去過香港學木工,我的師父就是這樣教我的,你現在不順心,我也這樣教你。”九叔公一臉慈祥,說話的時候也透着幾分幽默。
江小年也覺得好玩,一邊用木拖鞋拍打公仔,九叔公一邊在念念有詞:“打你個小人頭,打到你有氣無定抖......”
阿福在一旁嘎嘎笑,愈發覺得在農村有意思,每一件事情都有滿滿的儀式感,她也學着用腳在地上踩着紙剪成的小公仔:“踩洗你,踩洗你......”
阿太把早晨的粥熬好,給大家都端上:“荊芥薄荷粥,今年不會感冒,你們回來了,我就要把你們養得白白胖胖的,不生病不感冒。”
九叔公沉溺於江家的飯菜,總是尋摸飯點而來,阿太的話說,比狗鼻子還要靈。
粥還沒下肚,雨又下來了,江小年換上了一雙雨靴,阿太把烘幹熱乎的艾草往雨靴裏面塞,小聲的嘀咕:“筍子就在後山又不會跑,下雨路滑,你非要去挖。”
“姑媽,這你就不懂了吧,雨後再挖,嫩竹筍就變成竹子了,現在的春筍就跟阿福一樣,一晃眼就長高。”九叔公吸溜着碗裏的粥做了一個恰當的比喻。
江小年現在非常喜歡背着背簍到後山走走,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後山是個寶藏,現在她可算是有了感受,後山的筍在春分前嘴肥嫩,混着驚蟄魏三的雷息,能吃出大地脈搏的聲生不息。
九叔公擔心江小年不懂行,埋沒了這一春的筍,還是跟着來了。
“筍芽嬌氣,你不要用鋤頭挖,沾了鐵腥味就不新鮮咯,女孩子家家的什麼都不懂,你要學的東西還多嘞。”九叔公看見江小年用鋤頭挖,馬上慌了神,得虧是他跟來了,要不然這一坡的竹筍,可就被荒廢了。
一連多日的雨,把山路都泡得打滑,每一塊青石板都長出了墨綠色的苔花,九叔公遞上了一個竹刀,那是他特意爲了竹筍制作的,竹刀一頭是爲了竹筍,另外一頭被雕刻成了龍形的模樣,精致古樸,使用之後絕對不會失了味道。
後山能聽到前面阿嬸破銅鑼般的聲音:“江小年——小年——小年子——”
九叔公緊緊的蹙眉:“那個女人一點都不省心,今天給你說了幾個朋友,讓你耍朋友嘞?”
“沒空,男人哪有這山裏的食材好玩。”江小年沒好氣。
“瞧這泥色。”九叔公蹲身搓開溼土,赭紅裏泛着星子般的雲母碎,“去年火燒過的地界,筍子最壯。”
江小年舉起鋼釺斜插三寸便碰着硬物,卻不是預想的脆響。扒開泥殼,竟是半截焦黑的竹鞭,斷口處萌着鵝黃的新芽。
不鏽鋼鏟卡在竹鞭網裏,濺起的泥點染花了江小年的沖鋒衣。
“挖筍也要有頭腦,使蠻勁可不成。”九叔公拿出龍形竹刀,順着鞭須紋路遊走,“別個說,挖筍如診脈,得順着地氣的經絡”。
刀刃過處,盤根錯節裏露出白玉似的筍尖,裹着淡紫斑紋恍若鈞窯殘片
雨勢朦朦,竹葉之間三三兩兩。
九叔公教江小年用鬆針掃去筍殼上的水珠:“露水是山神的眼淚,背着眼淚下山的筍子會苦。”
他剖開最肥的那支,玉色筍肉滲出清淚,忽然想起阿太在他小時候,一碗筍粥救了他的命,澀味裏沉澱着整座竹海的嘆息。
背簍將滿時,雲隙漏下蜂蜜色的光柱。
九叔公笑着指向霧中翻涌的竹浪,“雷火燒不死的鞭根,黴雨漚不爛的筍芽,這才是真真的優,小年,要當一顆春後的筍。”
江小年猛然點頭,驟然間淚流滿面。
歸途遇見盤山道上搬家的蛇群,青竹標排着縱隊鑽進岩縫,嚇得江小年大驚失色,差點要喊出聲音,九叔公脫下膠鞋輕叩地面:“借過借過”。
他教江小年把挖斷的細筍撒在蛇道旁:“留點買路錢,明年春雷響時,才好再進山討生活。”
竹刀掛在江小年的腰間,恍若千萬個陳年筍芽在呼吸,須臾,雨又至,後山傳來新筍破土的簌簌聲,她忽然懂得:所謂生生不息,不過是舊傷疤裏長出的新骨節。
家裏已經燒好了午飯等候他們,阿嬸果然帶了一個後生家在堂屋裏坐着。
那個後生看起來並不年輕,手裏還提着三兩斤五花肉,這是上門的禮儀,但是狗爺在一旁流着口水,後生並不敢把五花肉放在地上或者桌上,只能傻乎乎的提着。
九叔公進門後抽起水煙:“你要是一天不找點事情幹,你就骨頭發癢。”
“阿爸,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爲了小年好嗎,這是春生,剛從廣東打工回來,家裏一個漂亮的小洋樓,不賭不抽,還是土命,小時候找你批過命的,我都記下了,和小年八字合適。”阿嬸咔咔的笑,後生也跟着笑。
江小年始終不理會,在天井裏挑選竹筍,選筍要挑腰身微曲的,阿太用指甲在筍尖掐出月牙印:“直愣愣的筍醃不活,人太剛硬也釀不出滋味。”
最後那句話,好像是跟江小年說的。
水井凜冽的水漂洗過的筍胎臥在竹匾裏,日光透過水珠折射出細小的彩虹。阿太忽然哼起壯家古調,尾音濺落在陶甕深處,驚醒了沉睡的乳酸菌。
酸水引子是從家裏的老井取的。阿太解開紅布包,倒出珍藏的野楊梅幹,紫紅的果肉在陶甕裏浮沉,宛如正在溶化的晚霞。
她將新筍碼成蓮花座,每一層都灑上粗鹽與紫蘇籽,鹽粒滾落甕底的脆響,恍若往事的碎屑在輕輕叩擊。
阿嬸在一旁不客氣的抓起一只雞:“阿福妹,你看,那個叔叔給你當後爹怎麼樣?”
阿福瞅了一眼堂屋裏的人,氣得火冒三丈:“我有爸爸,我爸爸過幾天就來接我了,你......你個老筍幹......”
阿福不會罵人,看見什麼罵什麼。
“你這孩子......小年,你也不管管。”阿嬸被臊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自顧自的殺雞。
江小年只想着偷師學藝,一定要把醃制酸筍的技術學到。
封壇前要埋三粒山椒,阿太的手在壇口懸停良久:“辣味是壇神的筋骨,放多了嗆魂,放少了鎮不住邪氣。”
紅布蒙上壇口的刹那,廊下的燕子叫了起來,阿太笑說這是好兆頭——酸壇裏的時光,正需要把酸的味道慢慢磋磨。
等阿太忙完,把酸壇放在屋檐下,這才緩緩的打量了一番堂屋裏不是所措的後生:“春生是不是,你當年還是我接生的。”
“這不是巧了嘛,一般人哪有這樣的姻緣。”阿嬸手腳麻利,已經砍了雞,放在堂屋裏燒得火紅的爐子裏。
打火鍋,是最簡單,也是最好吃的方法。
春生拎起豬肉:“小年,以前我們當過同學的,上一年級的時候,後來留級了,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
“小年,我聽阿嬸說是你,我馬上就答應了,我家裏有房子,還有兩個電動摩托,你過來以後......”春生也顧不上吃飯,怯生生的說起了自己家的優勢。
阿太端起碗喂阿福,悠悠的說道:“春生啊,你來看阿太,阿太很高興,但是我們小年是要找上門女婿的,你家裏同意不?”
阿嬸急眼了:“什麼?上門女婿?之前怎麼沒說。”
九叔公一邊吃飯一邊吭哧笑起來:“對咯,小年的命和稻香村長在一起,只有上門女婿來了,才會發財,嫁出去給別人,那是不得行的喲。”
江小年朝九叔公投過去一個贊許的眼神,老爺子好樣的,果然沒有白白投喂你。
春生不說話了,低頭默默吃飯,阿嬸也不敢吭氣,屋子裏一陣沉默。
只有鍋裏雞肉和竹筍嫩芽熟了之後沸騰的咕咚聲,九叔公吃了一碗又一碗:“春生,你是好孩子,將來找個城裏的姑娘,小年留在家,算起來,小年還是你姑奶奶呢,你怎麼能娶姑奶奶的,我這個兒媳婦阿紅,就是亂點鴛鴦譜。”
阿嬸更是沒臉見人了,阿太在十裏八鄉輩分大,小年也是輩分大,誰知道說親說成了個孫子。
這一頓飯吃的,真是千滋百味。
飯後,阿太往甕裏續進新筍與井水,紅布覆蓋的刹那,江小年忽然看清了某種輪回——那些被歲月啃噬的、發酵的、重塑的,終將在酸香氤氳處,完成對光陰的禮贊。
九叔公說一句:“小年,龍抬頭的時候,就會有一個你熟悉又陌生的人上門。”
江小年心裏咯噔了一下,千愁萬緒涌上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