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來早,農歷二月的春風已經攜帶着暖意,稻香村的梯田仿佛一夜之間被春風染綠了。江小年還是惦記着九叔公說的“他”,二月二,他就要來了。
江小年對於這些事情一直都是報以懷疑的態度,阿太經常說第一句話就是,玄之又玄,衆妙之門,或者是信則有,不信則無。
二月二的早晨,新雨初晴,阿福就開始纏着阿太去村社裏看熱鬧,一直以來有這麼一種說法:“二月二,拜村社;龍抬頭,祈豐收;八月二,祭村堂;龍收尾,送龍歸。”。社日活動,以在社壇舉行祭祀和聚社會飲爲主要內容。
大家夥還有吃春社的習俗,特別是在村裏,現在掌管一切的話事人早早的就準備好殺豬,村子大的可能會多殺兩頭豬,以便於大家把肉分食。
在社王前面,還有舞龍舞獅,大家都會聚齊社王跟前,祈禱社王保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人畜平安,在稻香村,春社顯得極其重要。
阿福在城市裏可從來沒有見過這等熱鬧,昨天夜晚聽說村子裏有舞龍表演一晚上都沒睡覺,纏着阿太說起了龍與獅子的事情。
阿太肚子裏的那些故事江小年早八百年都已經聽膩了,故而早早的選擇離開,幸好還有阿福在,阿福卻成爲了阿太最忠實的聽衆。
阿太力氣大,背着懶惰的小阿福踏着青石板慢慢的到谷坪上,這兒已經十分熱鬧了,一些老人已經踩着鼓點在排練一會兒的祭祀活動。
阿福掙扎着從阿太的背後下來,一臉歡喜。
“祖祖,龍,有龍,祖祖,那兒烤豬,香香,祖祖,那兒還能跳舞......”阿福瞬間覺得,農村的活動比迪士尼好玩多了。
阿太坐在球場邊跟好幾個老人抽水煙,阿福在谷坪上到處跑,老榕樹已經被掛上了彩色的布條。
年輕人在忙碌着,把糯米飯,米酒,整雞都往社王前面放。
還有一些年輕人開啓了活潑的路子,爽歪歪,酸奶,奶茶,肯德基,這些新奇的玩意兒也往社王前面擺。
更有一些在外面做生意的人,把茅台中華都往前面湊成了一座一座的小山,用他們的話說,沒有人能拒絕茅子與華子,要讓社王感受傳統,也要感受現在生活。
晨光中,阿福與孩童們使勁兒的奔跑,青壯年們卻在忙着擺放貢品,老人們優哉遊哉的在一旁抽水煙。
“你們家小年怎麼沒來,阿太,是不是你也覺得,離婚回家的女人不配來社王前面祭祀,就沒讓她來啊,我也覺得,離婚的女人......”金鳳湊到阿太跟前小聲蛐蛐。
阿太的臉上頓時變得非常陰沉,今天是二月二,龍抬頭的好日子,千萬不能跟人吵架生氣。
金鳳也以爲阿太非常贊成她的說法,索性越說越大聲:“那一年,我表妹離婚帶着孩子回來,我是絕對不允許她祭祀的,就這種女人給祖先做飯上香,給神明敬酒敬茶,那都嫌髒。”
一旁的那些抽水煙的老人們都不敢吱聲,誰都知道阿太是什麼脾氣的人,誰都接受過阿太以前的幫助,阿太不說話,他們一個個都跟人精似的不敢說。
金鳳以爲大家都愛聽她的高談闊論,嗓門又提高了一些,從口袋裏面抓出一把瓜子,一邊吃一邊吐,還要一邊說,可是把她那張嘴忙壞了。
“離婚的人,本地的神明不認,丈夫家的神也不管,就是一個每根的浮萍......”金鳳繼續呱唧呱唧說個沒完,就算旁邊有幾個婦女使眼色,金鳳卻佯裝看不見。
在後山上,春天的霧氣氤氳了山頭,江小年被阿太安排別的活計,跟着前屋的小芊芊去摘艾葉。
小芊芊今年二十多了,一直說就業環境不好,索性就回來當全職女兒,順便在街上開了一個快遞站,也算能養家糊口,得過且過的過着每一天。
小芊芊的話不多,卻時刻陪在江小年身邊,以前小芊芊就是江小年的跟屁蟲,現在長大了,還是跟屁蟲。
“二月的艾要摘頂上的嫩芽芽,沾了驚蟄的雷氣才能鎮得住邪祟。”江小年轉過頭,看見蜷縮在田埂邊的野艾草,它們就像是大地的翡翠盤扣,露珠都是晶瑩剔透的。
小芊芊卻說:“小年姐,我們不是要有唯物主義精神嗎,哪裏來的邪祟?”
“老人們都這麼說,傳了幾百年,應該不會錯吧。”
江小年的龍頭銀鐲子磕在石頭上,發出叮當叮當喜悅的聲音,指甲掐斷的地方,滲出了如同琥珀一般的汁液。
春雨過後,艾葉長得鬱鬱蔥蔥,小芊芊跟在後面小聲的問:“聽說你前些天和春生相親了?看中了嗎?‘
“按輩分,他跟你一樣要叫我一聲姑奶奶,我難道還要跟孫子輩的人結婚嗎?”江小年笑出了聲音,小芊芊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好像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
小芊芊很快就將身上小竹簍的艾葉摘滿,輕聲的說:“小年姐,那你還會結婚嗎,你不知道,自從你回來,村子裏的人說得非常難聽。”
“不知道,如果有合適的,我不拒絕,人爲什麼要拒絕對幸福的向往呢,但是沒有合適的,我也不會強求,阿太說了,嘴巴長在別人身上,說什麼都行。”江小年也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往家裏走去。
鮮嫩的艾葉在山泉水裏面洗得幹幹淨淨,又拿家中風幹水分。
此時兩個女性把袖子高高的挽起,把泡在淨水裏的糯米撈起來,磨成了糯米粉。
艾葉放在石臼裏,被江小年磨成了小小的顆粒。
小芊芊是懂得吃的,這麼多年被媽媽教育得很好,不失時機的在石臼裏面加了幾塊白得如同玉石一樣的豬油,。
兩人圍着桌子,一邊說着小時候的事,一邊把艾絨絨和糯米粉做成翠綠的面團。
“我們小時候讀書的小學,現在已經大變樣了,上次我們小學同學還聚會了呢,但是吧,很多人結婚了,很多人離婚了,很多人還沒結婚,兜兜轉轉的,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小芊芊只有跟着江小年在一起,才有說不完的話。
江小年做艾粑也是跟阿太學的,在餡料裏面加了花生油,白砂糖,芝麻,一起翻炒,知道顏色稍稍變黃,餡料充分融合,香甜的味道蔓延在整個屋檐下,才算是大功告成。
江小年剛回來的時候,還是非常自卑,總覺得離婚了好像是低人一等,聚會和人多的地方,她很少去,唯恐別人問起自己的婚姻狀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結婚是,離婚也是,就算不結婚也是,人生在世,無非就是想着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咱們做艾粑,不就是爲了做得好吃嗎,目的是爲了好,過程怎樣,都是在實驗。”江小年把面皮裹上了餡料。
小芊芊學着江小年的模樣,突然嘆息了一聲:“去年我還是看我媽媽做艾粑粑,還是覺得自己像個小孩,今年跟你一起做,怎麼就覺得像個大人了呢?”
去年江小年也是衣來伸手,今年卻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人生際遇啊,每天都是在翻天覆地的變化着。
江小年剛開始做的時候還是亂七八糟,大的大,小的小,經過幾次調整,擠壓揉捏之後,再裹上一片柚子葉,很快,一簸箕的艾葉粑粑呈現在眼前。
小芊芊把一簸箕的艾葉粑粑放到了鍋裏蒸熟,一邊看着時間:“咱們要趕在九點之前做好送到谷坪祭祀。”
兩個姑娘到底還是眼疾手快,很快就把一蒸籠的艾粑粑做好,整個屋子飄着艾草的香味,不一會兒,煙囪冒着白煙,整個村子都飄着艾草與花生甜滋滋的味道。
江小年把艾粑放在簸箕上,與小芊芊一同拿到了谷坪。
金鳳還是沒完沒了的繼續說:“阿太,你們別不說話啊,不能因爲小年妹是你的重孫女,你就網開一面,你還安排她做艾葉粑粑......一會兒祭祀的時候,社王就嫌髒......”
“媽了個錘子......”突然阿太這麼一聲。
金鳳立馬覺得天旋地轉的,眼前一片漆黑。
另外幾個老人假裝沒看見,半眯眸子繼續吸煙,話都懶得說。
阿太優哉遊哉的撫摸自己的煙鍋子:“老子真是給你臉了,一早上沒完沒了。”
金鳳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阿太的煙鍋子狠狠敲了一腦袋,痛得兩眼直冒金星。
金鳳挨了打,卻也不敢說什麼,一旁的九叔公卻說了一句:“我們小時候,被你們阿太打,那是光榮的事,說明你們阿太還願意管,要是阿太都不願意管,那這孩子離死也不遠了。”
阿太遠遠的看見小芊芊和江小年端着艾粑粑,揮揮手讓他們放到桌子上,示意話事人可以準備開始祭祀了。
九叔公還在給金鳳洗腦,挨打不算什麼,不挨打那就是徹底的完蛋了,金鳳這才緊緊閉上了嘴。
“什麼結婚不結婚的,都是我們稻香村的孩子,社王就是護佑每一個稻香村的孩子健康平安的,什麼髒不髒,心裏髒才是髒。”阿太白了一眼,說了一句話後,慢悠悠的走開。
此時,江小年卻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果然如同九叔公所說,那個人終究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