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稚語驚仙
青蓮仙宗的晨霧總帶着桃花的淡香。凌清雪坐在窗前清點藥草,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童聲,像檐角的風鈴被風吹響。
“阿爹!你說雪尊娘娘的頭發爲什麼是白的?是不是跟畫裏的嫦娥一樣,住在月亮上呀?”
“瞎嚷嚷什麼。”是阿青的聲音,帶着無奈的笑意,“雪尊娘娘在忙,再鬧就把你扔去跟劉雲鶴學劍。”
“不要!劉爺爺的劍穗扎人!”
凌清雪忍不住笑了,推開窗便看見阿青背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站在菜畦前,小姑娘正揪着他的衣角,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屋裏瞅。
“進來吧。”她揚聲道。
阿青撓撓頭,背着小姑娘走進來。小姑娘立刻從他背上滑下來,規規矩矩地行禮:“晚晚見過雪尊娘娘。”她穿着件粉白的小襖,袖口繡着只小兔子,正是凌清雪去年親手繡的。
“不必多禮。”凌清雪遞過塊桂花糕,“嚐嚐?”
晚晚眼睛一亮,接過糕點卻先遞給阿青:“阿爹先吃。”
阿青笑着咬了一小口,才讓她自己吃。小姑娘小口小口嚼着,忽然指着凌清雪鬢邊的流螢釵:“娘娘,這個會發光嗎?像螢火蟲一樣?”
“會的。”凌清雪取下鳳釵,指尖注入一絲靈力,釵頭的碎鑽果然亮起細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晚晚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輕輕碰了碰釵尖:“真好看……娘說,這是阿爹當年求了好久才求來的。”
阿青的耳根瞬間紅了,輕咳一聲:“小孩子家懂什麼。”
凌清雪把鳳釵插回鬢邊,看着晚晚狼吞虎咽的樣子,眼底漾起溫柔的漣漪。這孩子是三年前從亂葬崗撿來的,當時她被魔氣侵體,氣息奄奄,是阿青用自身靈力一點點逼出魔氣,守了三天三夜才救回來。後來便認了他們做義父母,留在了青蓮仙宗。
“今日怎麼想起帶她來?”凌清雪問。
“劉雲鶴說該教她吐納了,讓我問問你要不要親自教。”阿青說着,從儲物袋裏掏出件小小的法器,是柄桃木短劍,“我給她做的,你看看合不合手。”
短劍的劍柄纏着防滑的布條,末端還綴着個小小的平安符,正是當年凡間老婦人送的那個,凌清雪拆了重新繡過,更結實了。
晚晚一把搶過短劍,學着阿青的樣子握在手裏,奶聲奶氣地喊:“斬妖除魔!”
凌清雪看着她認真的小模樣,忽然想起自己剛學劍時的樣子。那時師父總說她“劍太冷,少了點人氣”,直到遇見阿青,才明白劍不僅是斬妖的利器,更是守護的臂膀。
“我教她吧。”凌清雪輕聲道,“但不是現在。”她蹲下身,與晚晚平視,“學劍前,得先學會種菜。”
晚晚眨巴着眼睛:“爲什麼呀?菜不會動呀。”
“因爲菜裏有天地氣。”阿青蹲在她身邊,指着菜畦裏新冒的豌豆苗,“你看這苗,能從石頭縫裏鑽出來,比任何妖魔鬼怪都厲害。”
晚晚似懂非懂地點頭,伸手碰了碰豌豆苗的嫩葉,指尖剛觸到葉片,腕間忽然閃過一絲極淡的紅光——像極了永恒契的印記,卻更淺更柔。
凌清雪和阿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訝。這孩子身上竟也有契印?
二、菜畦傳道
教晚晚種菜比想象中難。小姑娘總愛拔起幼苗看根須長了多長,要不就把水壺往天上澆,說“給雲彩也喝點水”,氣得阿青每天都要在菜畦前多守半個時辰。
“你看你,又把菜苗踩倒了。”阿青捏着她的小胳膊,假裝生氣,“再這樣,今晚沒得桂花糕吃。”
晚晚立刻癟起嘴,眼眶紅紅的:“晚晚不是故意的……”她指着被踩倒的幼苗,“它長得太慢了,晚晚想幫它長快點。”
凌清雪走過來,撿起那株被踩倒的菜苗,輕輕扶進土裏:“萬物生長都有定時,就像你要慢慢長大一樣,急不得。”她指尖凝起一絲靈力,注入菜苗根部,“你看,只要根還在,就能再站起來。”
菜苗果然慢慢挺直了腰,葉片上的露珠滾落在土裏,像是在點頭。晚晚看得呆了,小手也學着她的樣子覆在菜畦上,雖然沒什麼靈力,卻格外認真。
“這便是‘道’。”凌清雪輕聲道,“不是非得御劍飛天,不是非得斬妖除魔,是懂得守護一株菜苗,懂得等待它慢慢長大。”
阿青在旁邊聽着,忽然想起當年系統說的“守護本心”。原來所謂本心,從來不是什麼宏大的道理,就是藏在菜畦裏的耐心,藏在孩子哭鬧時的溫柔,藏在日復一日的陪伴裏。
傍晚教晚晚吐納,小姑娘坐不住,總想着跑去看劉雲鶴教弟子練劍。阿青便抱着她坐在桃樹下,用樹枝在地上畫靈氣的流向:“你看這氣,就像菜畦裏的水,得順着根脈走,不能亂沖。”
晚晚跟着他的手勢吸氣呼氣,小臉紅撲撲的。忽然一陣風吹過,桃花瓣落在她發間,她咯咯地笑起來,伸手去抓花瓣,吐納的節奏全亂了。
“罷了罷了。”阿青笑着揉她的頭發,“今天就到這,帶你去看劉爺爺練劍。”
晚晚立刻歡呼起來,拉着他的手往演武場跑。凌清雪站在門口看着他們的背影,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阿青的腳步故意放慢,配合着小姑娘的小短腿,像幅溫馨的畫。
演武場上,劉雲鶴正教弟子們練“青蓮劍法”,劍光如蓮花開落,看得晚晚眼睛都不眨。忽然有個弟子劍招失誤,劍氣直奔晚晚而來,阿青眼疾手快,隨手丟出塊玉佩擋在她身前。
玉佩撞上劍氣,發出清脆的響聲,正是當年婚禮上交換的同心契玉佩,如今成了晚晚的護身符。
“毛毛躁躁的!”劉雲鶴瞪了那弟子一眼,轉身對晚晚笑道,“丫頭,想不想學劍?爺爺教你套‘落英劍’,好看得很。”
晚晚卻搖搖頭,指着阿青:“我要學阿爹的劍!阿爹的劍能護住菜苗!”
衆人都笑了,阿青的劍招確實樸實,沒有花哨的招式,卻招招透着守護的意味,是這些年在菜畦前悟出來的“守拙劍”。
凌清雪看着阿青眼裏的笑意,忽然覺得,這便是最好的傳承。不是把劍法口訣背得多熟,是讓孩子知道,劍是用來守護的,不是用來炫耀的。
三、舊識來訪
入秋時,青蓮仙宗來了位稀客——是當年萬法宗的灰袍老者,如今已是鶴發童顏,精神矍鑠。他帶來了一壇百年陳釀,說是“賀晚晚開智”。
“這孩子根骨奇佳,尤其對草木靈氣敏感,是塊煉丹的好料子。”老者摸着晚晚的頭,眼神裏滿是慈愛,“我那藥廬正好缺個小徒弟,不如……”
“不行!”阿青立刻打斷他,把晚晚往身後拉,“她還小,得先學好種菜。”
老者哈哈大笑:“還是這麼護短。”他轉向凌清雪,“當年魔域一戰,你以金丹碎境入道,開創了‘陰陽同修’的先河,如今修仙界都在效仿你的法門,你卻躲在這仙宗裏帶孩子種菜,不覺得屈才嗎?”
“何爲屈才?”凌清雪給老者倒了杯茶,“能看着菜苗結果,看着孩子長大,便是最好的修行。”
老者端着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嘆了口氣:“倒是老夫着相了。”他從儲物袋裏取出本泛黃的書冊,“這是萬法宗的《草木心經》,對感知草木靈氣有奇效,送個晚晚吧。”
晚晚接過書冊,像模像樣地翻開,忽然指着其中一頁:“爺爺,這個畫畫得像菜畦裏的蟲!”
老者湊過去一看,果然是幅蟲草圖,正是《草木心經》的開篇插畫。他愣了愣,隨即撫掌大笑:“好!好!果然是有緣人!”
晚晚不懂他們在笑什麼,抱着書冊跑去菜畦前,對照着圖冊認蟲子,認真得不得了。阿青怕她把書冊弄髒,跟在後面給她念上面的字,陽光透過桃樹葉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說起來,”老者忽然壓低聲音,“最近西境不太平,有修士說看到了當年九玄魔將的殘魂,怕是魔域又要異動。”
凌清雪的眼神沉了沉:“封印不是早就加固了嗎?”
“是加固了,可人心易動啊。”老者嘆了口氣,“有些修士貪慕魔氣的力量,偷偷修煉魔功,恐怕會成爲新的禍端。”
阿青正好回來聽到,皺眉道:“這些人忘了當年的血債了?”
“利欲熏心罷了。”老者喝了口茶,“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們出山一趟,去西境看看。有你二人在,那些宵小之輩也能收斂些。”
凌清雪看向菜畦裏的晚晚,小姑娘正拿着小鏟子給菜苗鬆土,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兒歌。她猶豫了片刻,阿青握住她的手,腕間的永恒契微微發燙。
“去吧。”他輕聲道,“正好讓晚晚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止有菜畦。”
凌清雪點頭。她知道,有些責任終究躲不掉。但這次不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身邊有他,身後有需要守護的孩子,她的劍會更穩,心會更堅。
四、西境風雲
西境的風帶着沙礫的粗糙,與青蓮仙宗的溫潤截然不同。晚晚裹着厚厚的披風,好奇地看着路邊的枯樹:“阿爹,這裏的樹怎麼不長葉子呀?”
“因爲這裏的地脈傷了。”阿青蹲下身,指着幹裂的土地,“就像菜苗缺了水,活不下去了。”
晚晚似懂非懂,從儲物袋裏掏出個小水壺,往土裏倒了點水:“這樣就好了嗎?”
凌清雪摸了摸她的頭:“得找到傷根的源頭才行。”
他們住在西境的“流雲城”,城主是當年烈火門的弟子,如今已是白發蒼蒼的老者,見到凌清雪時激動得老淚縱橫:“雪尊能來,西境有救了!”
據城主說,最近總有修士失蹤,現場只留下濃鬱的魔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幹了靈力。有目擊者說看到過個黑袍人,能用魔氣凝結成鎖鏈,專抓年輕修士。
“會不會是九玄魔將的殘魂搞的鬼?”阿青問。
“不像。”凌清雪搖頭,“九玄魔將的魔氣霸道,而這些現場的魔氣卻陰柔,更像是……人爲煉制的。”
正說着,外面忽然傳來驚呼。三人沖出城主府,只見城西的天空被黑霧籠罩,隱約有鎖鏈在霧中穿梭,幾個年輕修士被鎖鏈纏住,正在半空掙扎。
“是他!”城主指着黑霧中心,“就是那個黑袍人!”
阿青立刻祭出長劍,正要沖過去,卻被凌清雪拉住:“小心,他的魔氣裏有‘噬靈陣’的痕跡。”
晚晚忽然指着黑霧:“阿娘,那裏有好多小光點在哭!”
衆人都愣住了,只有凌清雪明白,晚晚天生能看見靈氣的流動,那些“小光點”恐怕是被吞噬的修士殘魂。
“晚晚,閉上眼睛,感受菜畦裏的氣。”凌清雪按住她的肩膀,“把那股氣傳給我。”
晚晚聽話地閉眼,小臉上滿是認真。凌清雪握住她的手,同時與阿青的永恒契亮起,三人的靈力竟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晚晚的草木靈氣最是純淨,能中和魔氣;阿青的靈力厚重,能穩住陣腳;而凌清雪的陰陽靈力,則能引導這股力量直擊要害。
“起!”
三人同時發力,一道青白色的光柱直沖黑霧。黑霧中的鎖鏈瞬間斷裂,黑袍人發出一聲慘叫,從霧中跌了出來。衆人定睛一看,竟是個面容俊秀的年輕修士,胸前還別着“碧水閣”的令牌。
“是沈長風!”城主失聲驚呼,“他不是三年前在秘境裏失蹤了嗎?怎麼會……”
沈長風獰笑着,周身的魔氣越來越濃:“爲什麼?因爲正道虛僞!只有魔氣才能讓人快速變強!你們都該去死!”
他說着便要再次催動魔氣,阿青卻已一劍刺中他的丹田——沒有下殺手,只是廢了他的修爲。魔氣失去源頭,很快消散在空氣中,那些被吞噬的殘魂化作光點,對着晚晚拜了拜,才緩緩散去。
晚晚睜開眼,小聲問:“他們都去投胎了嗎?”
“是。”凌清雪蹲下身,幫她理了理披風,“是你救了他們。”
小姑娘似懂非懂,卻把小臉埋在她懷裏:“晚晚怕……那些黑氣好冷。”
“不怕。”阿青摸着她的頭,“以後阿爹阿娘教你更厲害的本事,讓你再也不用怕這些東西。”
沈長風被押下去時,還在瘋狂嘶吼:“你們不懂!弱小便要被欺負!只有力量才是真的!”
凌清雪看着他的背影,輕聲道:“他錯了。真正的力量,不是能摧毀多少,而是能守護多少。”
阿青握住她的手,腕間的永恒契在夕陽下閃着光。晚晚在她懷裏睡着了,小手裏還攥着那本《草木心經》,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西境的風依舊粗糙,卻仿佛多了幾分暖意。因爲他們知道,只要守護的心意還在,只要傳承的薪火不滅,再荒蕪的土地,也能長出新的希望,就像菜畦裏那株被踩倒卻依然挺直的幼苗。
五、歸園田居
從西境回來時,菜畦裏的蘿卜已經長得圓滾滾的。晚晚非要自己拔,結果被蘿卜葉子絆倒,摔了個屁股墩,卻舉着拔出來的小蘿卜笑得一臉泥。
“慢點跑。”凌清雪跟在後面給她擦臉,阿青則在旁邊挖蘿卜,時不時回頭看她們一眼,眼裏的笑意藏不住。
劉雲鶴提着壇酒來串門,看到這景象直搖頭:“你們啊,真是把仙宗過成農家院了。”
“農家院不好嗎?”阿青遞給他個剛拔的蘿卜,“甜得很,嚐嚐。”
劉雲鶴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嘿,還真甜!”他看向晚晚,“丫頭,跟爺爺學劍吧,學好了保護你爹娘。”
晚晚嘴裏塞滿蘿卜,含糊不清地說:“我會種菜!菜能保護大家!”
衆人都笑了。凌清雪把蘿卜切成塊,放進鍋裏燉排骨湯,院子裏很快飄起香味。晚晚搬個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看阿青添柴,小嘴裏哼着新學的兒歌:“菜苗青,蘿卜胖,阿爹阿娘在身旁……”
凌清雪靠在門框上,看着灶膛裏跳動的火光映在阿青臉上,看着晚晚認真的小模樣,忽然覺得,所謂的“傳奇”,從來不是寫在史書裏的輝煌戰績,而是這樣煙火氣十足的尋常日子。
湯燉好時,桃花酒也溫好了。四人圍坐在石桌前,晚晚捧着小碗喝湯,嘴角沾着油花。劉雲鶴喝多了,開始講當年魔域戰場的事,說阿青如何像不要命似的擋在凌清雪身前,說凌清雪那一劍如何驚天地泣鬼神。
“爺爺,阿爹當年很厲害嗎?”晚晚睜大眼睛。
“當然厲害!”劉雲鶴拍着胸脯,“你阿爹可是……”
“都是陳年舊事了。”阿青打斷他,給晚晚夾了塊排骨,“快吃,涼了不好吃。”
凌清雪看着他,忽然想起婚禮那晚,他在她耳邊說“謝謝你沒放棄我”。其實該說謝謝的是她,是他讓她明白,冰冷的劍也能有溫度,是他讓她懂得,最堅固的道,藏在最平淡的日子裏。
夜深了,晚晚早已睡熟,小手裏還攥着個蘿卜形狀的小玉佩。凌清雪坐在床邊給她掖被角,阿青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
“在想什麼?”他輕聲問。
“在想,當年系統說‘守護蒼生’,原來蒼生不在遠處,就在這屋裏的呼吸聲裏,在菜畦的泥土裏,在我們彼此的心跳裏。”
阿青收緊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