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源泉？”魔頭純黑的眼眸中，困惑幾乎要凝成實質。他無法理解，那箱散發着微弱能量（主要是添加劑）的“凡物”，如何能與“力量”二字掛鉤。
但“父親”的話語對他而言似乎有着絕對的權威。他沉默地、乖順地跟在蘇臨身後，那柄已化爲臂鎧紋身的巨劍似乎都黯淡了幾分，仿佛在表達一種無聲的……失落？
蘇臨硬着頭皮，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防盜門。樓道裏空無一人，之前特殊部門的人員已經撤離，但那種被無形目光掃視的感覺依舊若有若無。
他深吸一口帶着老樓特有黴味的空氣，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龐然大物叮囑：“兒子，記住，出去之後，盡量……普通一點。走路輕點，別碰壞東西，別……別隨便瞪人。”他實在想不出更具體的“普通”標準了。
魔頭似懂非懂地點頭，努力將本就內斂的氣息收縮得更緊，龐大的身軀試圖做出輕手輕腳的模樣，反而顯得更加僵硬和怪異，活像個人形坦克在嚐試跳芭蕾。
蘇臨捂着臉，不忍直視。
一人一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一前一後摸下了樓。
所幸已是深夜，老舊小區住戶本就不多，這個點還在外活動的更是稀少。偶有一兩個醉醺醺的鄰居晃蕩着上樓，也被魔頭那即便收斂後依舊迫人的體型和無意識散發的低氣壓所懾，酒醒了大半，貼着牆根飛快溜走，根本沒敢仔細看。
有驚無險地出了單元門，晚風一吹，蘇臨才發覺自己又是一身冷汗。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領着魔頭朝着記憶中最近的那家二十四小時便民超市走去。
夜色下的街道相對安靜，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魔頭沉默地跟在蘇臨身後半步的位置，那雙純黑的眼眸警惕地掃視着周圍的一切——飛馳而過的汽車、霓虹閃爍的招牌、遠處傳來的模糊音樂聲。
這個對他而言全然陌生、光怪陸離的世界，似乎讓他那混亂的意識更加緊繃。唯有前方“父親”那並不寬闊、甚至有些瘦弱的背影，能讓他眼中偶爾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迷茫。
蘇臨則是全程神經緊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既要防着特殊部門去而復返，又要盯着自家“好大兒”別突然對哪個路牌或者垃圾桶產生興趣，還得在腦子裏瘋狂打草稿，思考怎麼把泡面忽悠成“力量源泉”。
這爹當得，簡直折壽！
短短幾百米的路，走得蘇臨心力交瘁。
終於，那家燈火通明、門口站着個冰櫃的便民超市出現在眼前。玻璃門上貼着各種促銷海報，裏面隱約可見幾個熬夜采購的市民。
蘇臨停下腳步，再次轉身，表情嚴肅地做最後動員：“兒子，記住爹的話，進去之後，多看，少問，更不準……呃，研究！尤其是活的東西！比如魚缸裏的魚！那是別人的財產，不是食材，明白嗎？跟着爹，爹給你演示一下如何獲取……‘力量源泉’！”
魔頭的目光掠過超市裏明亮的燈光和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最後落在蘇臨臉上，鄭重地點了點頭：“孩兒明白。一切聽爹吩咐。”
那表情，不像是要去買泡面，倒像是要去攻打什麼戰略高地。
蘇臨深吸一口氣，視死如歸地推開了超市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門口感應的電子音有氣無力地響起。
超市裏值夜班的胖老板正靠在收銀台後面打瞌睡，聞聲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一眼。
首先進來的是個看起來挺精神的小夥子，就是臉色有點白，眼神有點虛。
緊接着，胖老板的瞌睡瞬間嚇飛了！
一個幾乎要頂到門框、身材高大魁梧得不像話的男人低着頭跟了進來！那人穿着一身看起來像是從哪個中世紀戰場扒下來的、布滿傷痕的暗沉甲胄（雖然已經盡力收斂，但視覺效果依舊震撼），裸露的皮膚上還有着詭異的暗色紋路，一張臉看不太清，但那雙掃過來的眼睛……
胖老板一個激靈，手裏的瓜子都嚇掉了。
那是什麼眼神？！漆黑一片！沒有一點光！像是能把人的魂兒都吸進去！這哥們是剛從哪個劇組跑出來的特效演員？還是……剛從裏面放出來的？！
魔頭感應到胖老板的注視，純黑的眼眸下意識地就要轉過去——
蘇臨反應極快，猛地咳嗽一聲，側身半步，巧妙擋住魔頭的視線，同時從貨架上順手拿下一包最便宜的薯片，對着胖老板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老板，晚上好，買點夜宵。”
胖老板被蘇臨這一打岔，再仔細看那高大男人，似乎又低着頭，安靜地跟在年輕人身後，沒什麼特別舉動（除了體型和衣服），心裏嘀咕兩句“現在年輕人玩得真花”，嘟囔着“隨便看”，又縮回櫃台後面刷手機去了，只是眼角餘光還時不時警惕地瞥過來。
蘇臨暗暗鬆了口氣，感覺後背又溼了一層。
他不敢耽擱，壓低聲音對魔頭道：“跟緊我，目標明確，拿了就走！”
說完，他目標明確地朝着方便面貨架快步走去。
魔頭沉默地緊隨其後，他那過於高大的身軀在狹窄的貨架通道裏顯得格外局促，行走間難免偶爾會碰到旁邊的貨品，雖然他已經在極力控制，但那細微的金屬扭曲聲和商品掉落的輕響還是讓蘇臨的心髒跟着一抽一抽。
終於到了目的地——整整一面牆的方便面，各種品牌，各種口味，在燈光下散發着廉價的、卻足以讓深夜飢腸轆轆之人咽口水的光澤。
蘇臨目光一掃，精準地鎖定了他最熟悉的紅燒牛肉味，而且還是整箱促銷裝！
他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搬——
“喲，這不是蘇臨嗎？咋的，窮得只能整箱囤泡面了？”
一個帶着明顯嘲弄的聲音從旁邊通道傳來。
蘇臨身體一僵，緩緩轉過頭。
只見隔壁零食貨架那邊，轉過來三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人，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穿着緊身褲豆豆鞋，爲首那個黃毛，蘇臨還有點印象，好像是以前高中時總找他們這些老實學生“借”錢的社會哥，叫劉浩。沒想到在這碰上了。
劉浩嘴裏叼着煙（超市明明禁止吸煙），上下打量着蘇臨，又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存在感極強的魔頭，臉上露出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看到老熟人（尤其是好欺負的老熟人）的優越感。
“可以啊蘇臨，現在跟人混了？這大哥……造型挺別致啊？哪個片場跑龍套的？”劉浩試圖用調侃掩飾那一絲不安，他身後的兩個小弟也配合地發出嗤笑聲。
蘇臨心裏暗罵一聲倒黴，不想節外生枝，只想趕緊拿面走人。
他勉強笑了笑：“浩哥，好久不見，我買點東西就走。”
說着就要去搬那箱紅燒牛肉面。
劉浩卻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蘇臨，將他擠開，自己擋在了那箱面前面。
“急什麼呀？”劉浩嬉皮笑臉，眼神卻帶着惡意，“老同學見面，不聊聊？最近在哪發財啊？介紹哥們也賺點唄？看你都吃上箱裝的了，闊氣了啊！”
他身後的一個小弟伸手就要去拿那箱面：“浩哥，這面看着不錯，咱也拿一箱唄？”
【叮！遭遇無聊的攔路蟑螂，觸發臨時抉擇！】
【選項一：忍氣吞聲，主動讓出泡面，並恭敬奉上身上所有錢財，請求對方放過。獎勵：精神韌性+1。】
【選項二：試圖講道理，並暗示身後‘大哥’很能打，進行威懾。獎勵：無。風險：可能激怒對方或暴露‘兒子’異常。】
【選項三：以超越常理的慫逼姿態，痛哭流涕抱住對方大腿，聲稱這箱面是留給家裏八十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孩兒（指魔頭）的唯一口糧，求好漢饒命。獎勵：隨機基礎技能（大概率與逃跑或求饒相關），小概率獲得對方施舍的零錢。】
蘇臨看着這三個選項，胃裏一陣翻騰。
這破系統！除了慫和送錢，能不能來點陽間的選項？！
尤其是選項三！這特麼是人能幹出來的事？！還要當着“兒子”的面？！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後的魔頭。
魔頭安靜地站着，純黑的眼眸落在劉浩那只按在泡面箱上的手，又緩緩移到劉浩那張嬉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氣息泄露，但周圍的光線仿佛瞬間黯淡了少許，空氣微微凝滯。
劉浩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按在箱子上的手下意識地縮了回來，色厲內荏地瞪着魔頭：“看什麼看？！哥們兒說話，有你這龍套什麼事？！”
蘇臨心裏一緊，生怕下一秒就看到劉浩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在系統選項跳出的瞬間就做出了選擇——選項一！破財消災！穩一手！
“浩哥！浩哥喜歡這面？拿去！盡管拿去！”蘇臨趕緊上前，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動作飛快地將那箱面塞進劉浩小弟懷裏，同時把自己幹癟的錢包裏最後兩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掏了出來，塞到劉浩手裏，“一點小意思！給浩哥和兄弟們買包煙抽！我這就走！這就走！”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態度卑微自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劉浩和他兩個小弟都愣住了。他們預想中的反抗、爭吵甚至動手都沒有發生，對方這慫得也太幹脆利落了吧？反而讓他們有點不會了。
劉浩捏着那四十塊錢，看着蘇臨那恨不得鞠躬道歉的架勢，又瞄了一眼那個自始至終沉默着、卻讓人心底發毛的高大男人，突然覺得有點索然無味，甚至後背那絲寒意更重了。
“操，沒勁！”劉浩嫌棄地把錢揣兜裏，揮揮手，“滾滾滾！窮逼！”
蘇臨如蒙大赦，點頭哈腰，拉着魔頭的胳膊（觸手冰冷堅硬）就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選擇完成。獎勵：精神韌性+1。】
一股微弱的清涼感融入意識，似乎臉皮又變厚了一點？蘇臨沒空體會。
直到走出超市十幾米遠，夜風再次吹到臉上，蘇臨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任務失敗了……面沒買到，還倒貼四十巨款……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換個更遠的小賣部試試時，身旁一直沉默的魔頭，突然低聲開口，語氣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困惑。
“……爹。”
“您剛才……爲何要對那等孱弱螻蟻……如此……謙卑？”
“他們搶奪您的‘力量源泉’，冒犯您的威嚴……您只需一念，孩兒便可讓他們……”
蘇臨腳步一頓，頭皮瞬間發麻！
完了！忘了這茬了！要怎麼跟一個滅世魔頭解釋“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以及“打輸了進醫院，打贏了坐牢”的底層生存哲學？！
他看着魔頭那雙純黑的、寫滿了“父親受辱，孩兒願往”眼神的眼睛，感覺前所未有的心累。
這爹當得，不僅要管吃管住，還得進行思想道德教育？！
夜風吹過，卷起一片落葉，打着旋兒落在蘇臨腳邊。
就像他此刻凌亂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