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宗的死寂被遠遠拋在身後,連同那片被徹底吞噬殆盡的土地所特有的、令人作嘔的陰冷死氣。楚河,或者說,萬魂幡主,扛着那杆已然蛻變爲暗紅色、散發着統御萬魂之威的玄陰幡,一路向南。
他並非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朝着生靈氣息更濃鬱、也更混亂的方向前行。吞噬的本能驅動着他,那冰冷的空虛感需要更多的“食糧”來填補。沿途偶爾遭遇的村落、小鎮,甚至小型的修士家族,都無聲無息地化爲了他幡中萬魂的養料,讓他新生的黑曜石般的身軀愈發凝實,力量緩慢而堅定地增長。
空氣中的味道開始變得不同。
潮溼、悶熱,帶着一股濃鬱的、從未聞過的草木腐爛和某種奇異腥甜交織的氣息。腳下的土地逐漸從堅實的土石變爲溼潤的、覆蓋着厚厚落葉和詭異菌類的泥濘。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怪蟒般纏繞垂落,林間彌漫着五彩斑斕的霧氣,美麗卻透着致命的危險。
南疆。
他終於踏足了這片傳說中的土地。這裏的氣息與他之前所經歷的陰煞死氣截然不同,充滿了野蠻、原始、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
楚河那猩紅的眼中毫無波瀾,只是冰冷地掃視着這片陌生的叢林。他感應到了無數微弱卻充滿攻擊性的生命氣息,隱藏在落葉下、沼澤中、甚至空氣裏。但這些氣息大多孱弱,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他甚至懶得驅使怨魂去清掃,只是憑借着周身自然散發的濃烈死氣,所過之處,那些毒蟲蛇蟻便紛紛驚惶退避,稍慢一步的,頃刻間便被死氣侵蝕,化爲枯粉。
他如同一艘死亡的幽靈船,航行在生機勃勃卻詭異莫測的綠色海洋中,劃開一道寂靜與枯萎的痕跡。
然而,南疆的可怕,遠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就在他踏過一叢看似普通的、開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時,異變陡生!
那藤蔓的陰影中,幾點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米粒大小的幽藍色光點悄無聲息地彈射而起,速度快得超越了神識感知的極限,甚至無視了他周身那足以讓低階修士魂飛魄散的護體死氣,如同虛幻的影子般,直接沒入了他黑曜石般的皮膚之下!
楚河的腳步猛地一頓。
下一秒!
一股無法形容的、詭異的痛苦瞬間在他體內炸開!
那並非刀劍加身的銳痛,也非魂魄撕裂的劇痛,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麻、癢、酸、脹混合在一起的,如同億萬只微小的蟲豸同時在他血肉、骨骼、甚至靈魂深處瘋狂啃噬、產卵、蠕動的恐怖感覺!
“呃啊——!”
即便是楚河如今這具幾乎感覺不到尋常痛苦的屍身,以及那被無數次淬煉變得冰冷堅韌的魂魄,也在這突如其來的、針對生命最本源的詭異攻擊面前,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吼!
他體表那暗紅色的怨毒紋路瘋狂閃爍,試圖驅散這入侵的異力,但效果甚微!那幽藍色的光點入體後,仿佛化爲了無形無質的毒瘴,直接滲透進他力量運行的最細微脈絡,甚至開始侵蝕他與玄陰幡、與主魂阿竹之間的聯系!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黑曜石般的皮膚下,似乎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蠕動,鼓起又平復,看起來詭異至極。周身的死氣變得紊亂,不再凝練,反而有向外潰散的跡象。
玄陰幡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痛苦與危機,幡面無風自動,主魂阿竹那扭曲的面孔虛影浮現而出,發出焦躁而不安的嘶鳴,萬魂也隨之騷動,卻無法找出攻擊的來源,只能徒勞地釋放怨力,將周圍大片草木腐蝕成灰燼。
楚河猩紅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冰冷和貪婪之外的神色——那是一絲驚怒和……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
不是法術攻擊,不是魂魄攻擊,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能量形式!更像是一種極其惡毒、專門針對生命本質的……蠱毒?!
南疆蠱術!他腦海中閃過冥骨長老記憶碎片中的只言片語,那是一個迥異於中原道法、詭異莫測、殺人於無形的可怕體系!
他太大意了!以爲憑借絕對的力量和死氣就能橫行無忌,卻沒想到南疆的危險,如此刁鑽和詭異!
那詭異的痛苦還在加劇,瘋狂沖擊着他的意識和身體的控制權。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嘶鳴。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魂力都在被這種詭異的毒素緩慢地“分解”和“污染”!
繼續留在這裏,恐怕不等找到解藥,他這具好不容易煉成的身軀和魂幡,就要被這不知名的蠱毒徹底瓦解,成爲這片叢林的養料!
必須離開!必須找個地方壓制毒素!
楚河強行壓制住體內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潰散的力量,猩紅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猛地一跺腳,磅礴的死氣暫時逼開周圍的毒瘴,扛着躁動不安的玄陰幡,認準一個方向,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踉蹌着沖去。
他所過之處,不再是一片寂靜的枯萎,而是留下了一道紊亂而狂暴的死氣軌跡,以及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沉重喘息聲。
南疆,給了他這個外來者,一個無比深刻而痛苦的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