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扛着躁動不安的玄陰幡,在南疆密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又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毒牙在啃噬他的骨髓,撕扯他的魂靈。那幽藍色的蠱毒詭異無比,不僅侵蝕他的屍身,更如同活物般,試圖污染他與玄陰幡的能量連接,甚至隱隱幹擾着他與主魂阿竹之間的絕對統御。
視線模糊扭曲,耳中盡是毒蟲般的嗡鳴和自身力量紊亂的嘶嘯。他依靠着強大的本能和殘餘的意志,強行壓制着崩潰的趨勢,漫無目的地尋找着一處可以暫時容身、壓制毒素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幾個時辰,在一片彌漫着淡粉色瘴氣的沼澤邊緣,他 finally 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腐臭的泥漿。玄陰幡插在一旁,暗紅色的幡面也黯淡了幾分,主魂之眼緊閉,仿佛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那無邊的麻癢和潰散感徹底吞噬時,一個細微的、帶着警惕和好奇的腳步聲靠近。
透過模糊的視線,楚河看到一個身影。那是一個穿着南疆特有五彩短裙、皮膚呈健康小麥色、脖頸和手腕戴着銀飾的少女。她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眼睛很大,帶着山野的靈動,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隔着一段距離觀察着他這個突然出現的、散發着不祥氣息的“怪物”。
少女的手中握着一柄小小的、淬着藍光的骨刀,顯然也並非毫無防備。她皺着小巧的鼻子,似乎聞到了楚河身上那與南疆生機格格不入的死氣,以及……那幽藍蠱毒特有的腥甜味。
“阿嬤說的沒錯,外面來的……果然沒好東西……”她低聲嘀咕着,帶着濃重的口音,眼神中的警惕更甚。她似乎認出了楚河中的毒,臉上閃過一絲忌憚。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或許是那點未泯的同情心,或許是某種南疆人對待“罕見毒物”的特殊興趣占了上風。她沒有靠近,而是從腰間的一個小布袋裏,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株看起來幹枯扭曲的草藥,又拿出一節竹筒,將草藥塞進去,遠遠地扔到了楚河身邊。
“喂!外面的死人!”她喊道,聲音清脆卻帶着距離感,“那是‘腐骨草’和‘瘴心花’,搗碎敷在……嗯,反正對你這種死東西可能有點用!能不能撐過去,看你自己了!”
說完,她像是怕沾染上晦氣,迅速轉身,靈巧地消失在了濃密的瘴氣林木之後。
楚河猩紅的眼睛艱難地聚焦在那節竹筒上。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掙扎着伸出顫抖的手,抓起竹筒,用殘存的力量將其捏碎,將裏面那幾株散發着奇異刺鼻氣味的幹枯草藥胡亂地塗抹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些幽藍色光點沒入的地方。
嗤——!
一陣更加劇烈的、如同硫酸腐蝕般的劇痛傳來!但伴隨着這劇痛,那深入骨髓靈魂的麻癢竟然真的被壓制下去了一絲!那詭異蠱毒的蔓延速度,似乎減緩了!
有效!
楚河那冰冷的意識中閃過一絲波動。他立刻集中所有殘存的力量,引導着那草藥的藥力(或者說毒性)對抗體內的幽藍蠱毒。這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如同兩種不同的毒物在他體內廝殺。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幾株草藥的效力逐漸耗盡時,楚河體內的幽藍蠱毒雖然未被根除,但終於被暫時壓制了下去,不再瘋狂蔓延侵蝕。他的意識重新變得清晰,力量也恢復了些許控制,雖然遠未痊愈,但至少暫時擺脫了即刻崩潰的危險。
他緩緩從泥濘中站起,黑曜石般的身體上殘留着草藥腐蝕的痕跡和幽藍色的斑塊,看起來更加猙獰。猩紅的眼睛掃向少女消失的方向。
報答?
不。他的思維裏沒有這種概念。
只有……需求,和滿足需求的方式。
那少女的草藥對他有用。那麼,她身上,或者她居住的地方,很可能有更多能幫助他徹底清除或者壓制這種蠱毒的東西。
而且……她看起來,很“鮮活”。她的氣息,與這片充滿生機的南疆土地融爲一體,對於此刻被蠱毒折磨、渴望穩定和“解藥”的楚河來說,像是一種……誘惑。
他需要更多。
扛起玄陰幡,楚河循着空氣中那極淡的、屬於少女的生機氣息,如同最老練的獵手,悄無聲息地追了上去。
翻過一座長滿怪異蕨類的小山,穿過一片掛滿藤蔓的林地,一條隱蔽的溪流邊,出現了幾棟依山傍水搭建的竹樓。竹樓周圍開辟着小片的藥圃,種植着各種奇形怪狀的植物,一些竹篾編織的籠子裏關着色彩斑斕的毒蟲。這裏似乎是一個小型的南疆聚落,規模不大,估計只有寥寥幾戶人家。
那少女正蹲在溪邊清洗着什麼,嘴裏哼着輕快的南疆小調。竹樓裏,有炊煙嫋嫋升起,隱約能聽到老人咳嗽和孩子嬉笑的聲音。
楚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聚落的邊緣,猩紅的眼睛冷漠地掃視着這片祥和卻脆弱的小小家園。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注意。
“呀!阿姐!那個怪東西跟來了!”一個正在藥圃裏捉蟲的小男孩最先發現了他,嚇得大叫起來。
少女猛地回頭,看到楚河,臉色瞬間煞白,手中的東西掉進溪裏都渾然不覺。她驚慌地站起身,握緊了骨刀:“你……你怎麼跟來了!快走!這裏不歡迎你!”
竹樓裏的人被驚動了。一個穿着南疆傳統服飾、臉上布滿刺青的老嫗拄着蛇頭拐杖走了出來,眼神銳利如鷹,看到楚河的瞬間,臉色驟變,用楚河聽不懂的南疆土語厲聲說了句什麼。緊接着,一個健壯的中年男子和一個婦女也拿着獵刀和藥鏟沖了出來,如臨大敵。
他們感受到了楚河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死氣和毫不掩飾的危險。
楚河對眼前的敵意和恐懼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只鎖定在那些藥圃裏的植物上,鎖定在那個少女身上,鎖定在這些……散發着“解藥”和“生機”氣息的“東西”上。
報答?
他給出了他的“報答”。
玄陰幡,輕輕一頓地。
暗紅色的幡面上,主魂阿竹那怨毒的面孔猛地睜開雙眼!
嗚嗷——!!!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自保!這一次,是全力催動的、飽含吞噬欲望的萬魂咆哮!
黑色的怨魂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從幡中奔涌而出,化作遮天蔽日的死亡陰影,朝着那幾棟小小的竹樓、那驚恐的一家人、那生機勃勃的藥圃,碾壓而下!
“不——!”少女發出了絕望的尖叫。
老嫗揮舞蛇頭拐杖,噴出毒霧;中年男子擲出獵刀;婦女灑出麻痹性的藥粉……他們的反抗,在這絕對的力量和恐怖的怨魂浪潮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當車!
毒霧被怨魂撕碎吸收,獵刀如同撞上鐵壁彈飛,藥粉更是毫無作用!
怨魂浪潮席卷而過!
尖叫聲、哭喊聲、竹樓倒塌聲……一切的聲音都在瞬間被怨魂的嘶嚎和吞噬聲淹沒。
不過眨眼之間。
風平浪靜。
小溪依舊潺潺流淌,但溪邊再無竹樓,再無藥圃,再無任何生命的痕跡。
只有一地細細的灰燼,和幾個殘留着驚恐表情、迅速幹癟下去的殘破頭顱——那是楚河刻意留下,爲了“確認”是否有更多的“解藥”。
玄陰幡上的主魂之眼,似乎滿足地眯了一下,幡面的暗紅色更加深邃了幾分。
楚河走到那片灰燼前,冰冷的目光掃過。他伸出手,凌空一抓,幾株未被完全毀掉的、散發着奇異藥力的植物根莖和幾只毒蟲從灰燼中飛出,落入他手中。他仔細感知着上面的氣息,與他體內殘留的蠱毒和之前那少女的草藥相互印證。
找到了……能壓制,甚至可能化解那蠱毒的東西。
他將這些“解藥”收起。
然後,他看也沒看那幾顆殘留的頭顱,扛起玄陰幡,轉身,再次走入密林深處。
身後,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溪水沖不散的、淡淡的血腥與怨氣。
這就是他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