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室內的燈光永遠保持着那種毫無情緒的冷白，將金屬牆壁照得泛着慘淡的光。時間在這裏仿佛失去了意義，只有空氣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作爲背景音，永恒不變。
蘇晚晚洗淨後的臉和手臂呈現出一種脆弱的蒼白，與依舊髒污的衣物形成古怪的對比。她不再像最初那樣焦躁地踱步，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蜷縮在金屬床榻的角落，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玻璃灰色的眼睛空茫地望着對面冰冷的牆壁，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運行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低耗能程序。
陸燼依舊守在門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沒有坐下，始終保持着一個易於發力的站姿，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蘇晚晚身上，銳利而復雜，試圖從那片空洞中解析出任何一絲熟悉的信號。
維持她存在的能量消耗是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喪屍依靠吞噬血肉獲取能量，但那種方式……陸燼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絕對不行。基地通用的替代方案是能量核晶——從變異體或高強度污染區域采集的能量凝結體，經過初步淨化處理後，可以爲異能者補充能量，也可以維持一些特殊實驗體的基本消耗，雖然效率低下且口感極差。
後勤部門送來的補給裏，就有一小袋最低等級的能量核晶，灰撲撲的，棱角粗糙，散發着一種類似塵土和鐵鏽的微弱能量波動。這是標準配給，用於暫時關押的未知風險個體。
陸燼拿起一枚鴿卵大小的低級核晶。它在他指尖顯得黯淡無光。他走到蘇晚晚面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然後將核晶遞到她眼前。
“吃。”他言簡意賅地命令，盡管知道她大概率聽不懂。
蘇晚晚空茫的視線被眼前突然出現的物體吸引，緩緩聚焦。她灰白的瞳孔盯着那枚灰撲撲的核晶，鼻翼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嗅聞。
下一秒，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她那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極其明顯地皺了一下眉頭——是一種源自本能的、毫不掩飾的嫌棄。她甚至極其幹脆地一扭頭，把臉埋進了膝蓋裏，用後腦勺對着那枚核晶，發出一個短促而清晰的——
“嗬！”
聲音裏充滿了拒絕和不滿，甚至帶着點…撒嬌似的抱怨？
陸燼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挑食？
一個喪屍……居然會挑食？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再次將核晶遞過去，幾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蘇晚晚的反應更激烈了。她猛地抬起頭，像是被冒犯了一樣，伸出那只洗幹淨了的手，不是抓取，而是非常嫌棄地、用指尖一把將那枚低級核晶從陸燼手裏拍開！
動作幹脆利落，帶着一種驚人的嬌縱感。
灰撲撲的核晶“啪嗒”一聲掉落在光潔的金屬地板上，滾了幾圈，停在了角落，更加顯得黯淡無光。
陸燼徹底怔住了，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又看向那顆被拍飛的核晶，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完全超出了他對喪屍、甚至對“蘇晚晚”的所有認知。
而蘇晚晚在拍開那枚劣質“食物”後，並沒有繼續發脾氣或表現出攻擊性。她的注意力很快轉移了，灰白的眼睛亮晶晶地（一種錯覺般的視覺效果），直勾勾地盯住了陸燼作戰服胸前的口袋。
那裏鼓囊囊的，裝着的是他本人日常用來快速補充能量的高級能量核晶。是“清道夫”小隊指揮官的特供品，經過高度提純和淨化，能量充沛且相對穩定，色澤瑩潤，散發着純淨的、對她而言無疑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能量氣息。
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自己蒼白的嘴唇——一個無意識的、充滿渴望的動作。然後，她抬起手，不再是拍打，而是用一根纖細的、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向他鼓囊囊的口袋。
“嗬……”她又發出一個聲音，這次的音調卻截然不同，拖得稍稍長了些，軟了些，帶着一種清晰的、近乎急切的渴求。灰蒙蒙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又望望他的口袋，裏面閃爍的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食欲和……期待？
陸燼看着她的眼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口袋裏的高級貨，再瞥了一眼角落裏那顆被她嫌棄拍飛的低級核晶。
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
他這是……被一只喪屍嫌棄投喂的食物檔次太低？而且還被明確指定要更好的？
他常年冰封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挑高了一下。這種情緒對他而言堪稱陌生。無奈，好笑，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縱容。
他沉默了幾秒鍾，似乎在和自己某種根深蒂固的常識做鬥爭。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從那個特制的口袋裏，取出了一枚他自己的高級能量核晶。這顆核晶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乳白色，內部仿佛有氤氳的光暈在緩緩流動，散發出的能量波動純淨而強大，與地上那顆灰撲撲的石頭天差地別。
他甚至能感覺到，當這枚高級核晶取出的瞬間，蘇晚晚的呼吸（如果那能算呼吸的話）都似乎急促了一點點，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更加亮了，全副身心都系在了那枚小小的核晶上，像極了等待投喂的、眼巴巴的小動物。
陸燼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飾的渴望模樣，心底那點荒謬感再次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他抿了抿唇，將手中的高級核晶遞了過去。
這一次，蘇晚晚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嫌棄。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動作甚至因爲急切而顯得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枚核晶，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她低下頭，先是好奇地用鼻子嗅了嗅，那純淨的能量氣息讓她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喉嚨裏又溢出那種極其細微的、滿足的咕嚕聲。然後，她才張開嘴，小口地、用牙齒輕輕磕碰了一下。
高級核晶的質地似乎也遠比低級貨細膩。她沒有像野獸一樣撕咬，而是像啃一小塊硬糖一樣，用門牙一點點地磨，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蒼白的臉上竟然流露出一種近乎……專注和享受的神情？
能量核晶通常味道並不好，即使高級貨也帶着一種金屬和能量的澀味。但顯然，對她而言，能量的純淨度和強度遠遠超過了味覺的考量。
陸燼依舊蹲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小口小口、極其珍惜地啃噬着那枚高級核晶。她啃得很慢，很仔細，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
他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臉頰，看着她低垂的、因爲專注而微微顫動的睫毛，看着她那副全然滿足、甚至帶着點嬌氣的吃相……
這畫面太過詭異，又太過……觸動人心。
他默默地伸出手，將地上那顆被嫌棄拍飛的低級核晶撿了起來，握在手心。粗糙硌手的質感提醒着他剛才發生的一切有多麼不合常理。
所以，她不是不需要能量，而是……挑嘴？只吃好的？
這個結論讓他感到一陣無力，卻又奇異地……放鬆了一點。
至少，她有需求。有偏好。
這比完全的麻木和空洞，要好上那麼一點點。
他站起身，走回門邊，將那枚低級核晶扔回了補給袋裏。然後他看着口袋裏剩下那些高級核晶，又看了看角落裏那個正啃得專心致志的小喪屍。
看來，他的特供品庫存，要面臨巨大的壓力了。
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復雜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和……無可奈何。
嬌氣。
而且，只對他嬌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