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高級能量核晶最終被蘇晚晚啃噬殆盡，連一點碎屑都沒留下。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指尖，灰白的瞳孔裏那點因爲滿足而亮起的光彩尚未完全褪去，整個人顯得……安定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透着一種茫然的焦躁。
陸燼看着她。洗淨的臉龐，因爲能量的補充似乎也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弱的光澤（或許只是錯覺）。但身上那套破爛不堪、凝固着末世污穢和血腥的舊衣服，依舊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牢牢裹挾着她，提醒着她所經歷的一切和如今非人的狀態。
刺眼。
這個詞莫名地出現在陸燼腦海裏。
他轉身，走到隔離室的通訊器前，按下內部線路。
“後勤處，送一套……”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女性衣物。基礎款，材質要軟。尺寸……”他的目光掃過蜷縮在床角的纖細身影，報出了一個估計的尺碼，比記憶中的她似乎還要清瘦一些。
通訊那頭傳來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和遲疑，但很快被訓練有素的回應取代：“……明白，指揮官。立刻送達。”
幾分鍾後，氣密門下方的傳遞口滑開，一個真空密封的包裹被推了進來。陸燼拿起包裹拆開，裏面是一套毫無款式可言的灰藍色衣褲，材質是基地自產的一種耐磨柔軟的混紡布料，但至少幹淨、嶄新，帶着消毒過後極淡的氣味。
他拿着衣服走回床邊。
蘇晚晚的視線立刻被吸引過來，落在那一疊柔軟的新衣服上，灰白的眼睛裏又流露出那種常見的茫然，歪了歪頭，似乎不理解這是什麼。
“換上。”陸燼言簡意賅，將衣服放在她身邊。
她自然不動，只是看看衣服，又看看他，眼神空洞。
陸燼抿了抿唇。他知道不能指望她自己完成。猶豫只存在了極其短暫的一瞬，便被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果斷取代。連清洗都做了，換衣服似乎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他伸出手，先是試探性地碰了碰她身上那件破爛毛衣的袖口。
蘇晚晚微微縮了一下手臂，但沒有激烈的抗拒。只是用那雙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看着他，喉嚨裏發出一個表示疑惑的輕哼：“嗬？”
陸燼動作盡量放輕，避開可能的視線接觸，專注於技術性操作。解開那些板結的扣子、拉扯那些與污垢黏連在一起的布料的過程並不輕鬆，甚至堪稱笨拙。毛衣的領口卡在她的下巴處，她不適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不滿的哼哼。
“別動。”陸燼低聲命令，手上動作卻更加小心，幾乎是屏住呼吸，才將那件散發着難以言喻氣味的破爛毛衣從她頭上脫了下來。
裏面是一件同樣髒污不堪的棉質內襯。陸燼閉了閉眼，繼續。
整個過程，蘇晚晚表現得像一個人偶，大部分時間只是被動地接受，偶爾因爲布料摩擦或者動作不便而發出幾聲細微的、表示不適的嗚咽。當最後一件髒污的衣物被褪去，她下意識地蜷縮起來，蒼白的皮膚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裏，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陸燼迅速拿起那件灰藍色的新上衣，展開，套過她的頭，引導着她僵硬的手臂穿過袖子。布料柔軟幹燥的觸感似乎讓她愣了一下，扭動的動作停了下來。
然後是褲子。過程同樣磕絆，但比之前稍好一些。
當最後一顆扣子扣好，褲腳被拉直，陸燼才微微鬆了口氣，向後退開一步。
蘇晚晚低着頭，有些茫然地用手揪着自己身上灰藍色的新衣。布料柔軟服帖，沒有任何令人不適的潮溼、板結或異味。她用手指反復摩挲着袖口的紋理，又扯了扯衣擺，灰白的眼睛裏充滿了新奇和一點點…無措？
她似乎不討厭這種感覺。
陸燼看着煥然一新的她。雖然只是最普通的、毫無版型可言的基地制服，穿在她過於清瘦的身上甚至顯得有些空蕩，但那種潔淨和柔軟，仿佛一下子將她從之前那種徹底絕望狼狽的境地裏剝離出來了一點。
至少，看起來……更像“人”一些了。盡管瞳孔依舊是詭異的灰色，皮膚依舊蒼白得不正常。
他轉身，準備去將那些換下來的、散發着腐臭氣的舊衣服處理掉。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衣角就傳來一股輕微的、卻不容忽視的拉力。
陸燼腳步一頓，回頭。
只見蘇晚晚不知何時已經從床角挪了下來，光着腳丫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一只手正緊緊攥着他作戰服的下擺。她的手指纖細，力道卻不小，攥得布料微微起皺。
她仰着頭，灰白的眼睛望着他，裏面沒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新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近乎固執的依賴。仿佛他是她在這片陌生、冰冷、充滿不確定的環境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陸燼試着輕輕動了一下，想抽回衣角。
她立刻攥得更緊了，甚至發出一個短促而焦急的“嗬！”聲，像是怕被丟下。
“放手。”他低聲說，語氣習慣性地帶上了命令。
但她根本不吃這一套。非但不放，反而因爲他的試圖離開，另一只手也抓了上來，兩只手一起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身體甚至無意識地向前跟了一小步，幾乎要貼到他腿上。仰着的臉上，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除此之外，空空蕩蕩，卻寫滿了最簡單的訴求——不準走。
陸燼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緊緊抓着自己衣角的那雙手，再看看她仰着的、帶着固執依賴的臉。
這種全然依賴的、近乎雛鳥情結的表現，比之前任何行爲都更具沖擊力。它無關食欲，無關舒適，是一種更純粹的情感……或者說，本能聯結？
他試圖用理性分析：這很可能是因爲他身上的能量氣息對她產生的天然吸引和安撫效應，是一種生物性的趨利避害。
但心底某個角落，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反駁：也許……不止如此。
最終，理性在那雙空洞卻執着的眼睛注視下，節節敗退。
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那氣息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循環系統的嗡鳴裏。他不再試圖抽回衣角，而是轉過身，任由她繼續抓着，邁步朝門口放置污衣物的袋子走去。
他一動，蘇晚晚立刻也跟着動。她光着腳，啪嗒啪嗒地踩在冷硬的地板上，一步不落地緊跟着他，小手始終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她的生命線。
陸燼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像一條沉默而固執的小尾巴。
他停下，她也停下，仰頭看着他，等待下一步指令。
陸燼：“……”
他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無論是喪屍還是人類。這種全然依賴、寸步不離的架勢，讓他有些……無措。
他沉默地處理完舊衣服，又走到觀察窗下的固定座椅旁——那是房間裏除了床以外唯一能坐的地方。
他剛坐下，蘇晚晚就立刻湊了過來。她沒有試圖擠到他身邊坐下，而是就站在他腿邊，身體微微靠着他的膝蓋，一只手依舊牢牢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無意識地繼續揪着自己新衣服的袖子揉搓，仿佛這樣才能獲得安全感。
陸燼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低於常人的冰涼體溫，能聞到她頭發上極淡的、殘留的清潔劑氣味，混合着她身上那種奇異的、非人的冷淡氣息。
他垂眸，看着那顆毛茸茸的、發絲尚且有些溼漉漉的腦袋靠在自己膝邊，看着她纖細的手指攥着自己墨綠色的作戰服衣角，那畫面……詭異，卻又離奇地滋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牽絆感。
他沒有推開她。
只是默許了這種程度的靠近和依賴。
隔離室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她偶爾揉搓布料發出的細微聲響，和他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目光放空地望着對面的金屬牆壁。膝側傳來的輕微重量和拉扯感，無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一個巨大的、未知的、與他過去緊密相連的變數，此刻正以一種全然依賴的姿態，闖入了他冰冷有序的世界。
而他，似乎並不像自己預期的那樣，能夠完全冷靜地掌控一切。
某種堅硬的壁壘，正在被這種笨拙的、原始的依賴，一點點無聲地侵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