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白日的恐慌與疲憊深深掩埋。村子裏死寂一片,只有偶爾傳來的壓抑啜泣和輾轉反側的聲響,透露着人們內心的絕望。
林凡躺在茅草鋪上,毫無睡意。白天那密密麻麻蠕動的蝗蝻景象,如同噩夢般在他腦海中反復上演。村民們徒勞而悲壯的撲打,二叔公那灰敗絕望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
挖溝之法,只是權宜之計,延緩而非解決。若蟲仍在不斷孵化、聚集、成長。一旦它們長出翅膀,化爲遮天蔽日的飛蝗,一切就都完了。這個村子,將徹底被啃食殆盡,最後一點生存的希望也將破滅。
必須在那之前,找到更有效的方法。
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搜索着一切可能的知識碎片。物理方法已嚐試,效果有限。生物防治不現實。那麼,化學方法?
這個時代,有什麼現成的、能大規模應用的殺蟲劑?
農藥是別想了。那麼,天然的、具有毒性的物質?
他的思緒猛地定格在了那口熬鹽的陶釜上!定格在了那被分離出來、棄之不用、含有大量沉澱的——苦滷!
對了!苦滷!
熬鹽過程中,加入草木灰水後沉澱下來的物質,主要是碳酸鈣、碳酸鎂以及未反應完全的氫氧化鎂等,但更重要的是,那苦滷本身!未經徹底提純的鹽滷中,含有高濃度的氯化鎂、硫酸鎂等成分!氯化鎂具有苦味和一定的毒性,高濃度下對生物體有害!
現代一些土法殺蟲劑裏,似乎就有利用鹽滷或類似成分的記載?雖然效率低下且可能對環境有影響,但此刻,哪裏還顧得了那麼多!
還有沒有別的?草木灰水本身鹼性很強,是否也能對蝗蝻的脆弱體表造成傷害?甚至……村裏是否還存有極少量的、用來藥老鼠或者別的什麼的原始毒物?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他猛地坐起身,摸索着穿上那件破舊的麻布衣。動作驚動了隔壁草鋪的狗蛋。
“林凡哥?”狗蛋的聲音帶着睡意和不安。
“狗蛋,跟我來,小聲點。”林凡低聲道。
兩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悄無聲息地溜出土屋,來到村子角落堆放廢棄物的地方。那裏放着那口冷卻後結滿了灰白色沉澱和殘留苦滷的破陶缸——熬鹽後的廢棄物還沒來得及清理。
林凡用手指蘸了一點缸壁殘留的深色苦滷,嚐了一下,極其苦澀鹹澀,遠超食鹽。他又看了看底部的沉澱。
“狗蛋,幫我找幾個破陶罐來,再拿個木瓢。”
狗蛋雖然不明白,但還是依言照做。
林凡用木瓢,小心地將上層殘留的深色苦滷液舀出,裝入一個陶罐。然後又刮取了一些底部的溼沉澱物,裝入另一個陶罐。
“林凡哥,你要這些臭水幹嘛?”狗蛋捏着鼻子,苦滷的氣味並不好聞。
“試試……看能不能毒死那些蟲子。”林凡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冰冷。
狗蛋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林凡沒有多解釋,他又讓狗蛋帶路,摸到村裏存放草木灰的地方,取了一些幹燥的細灰裝好。最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二叔公的家。他知道二叔公家裏可能藏有極少量的、用來對付田鼠的毒餌,據說是一種有毒植物的根莖磨成的粉,極其珍貴,平時絕不動用。
他輕輕敲了敲柴門。
過了好一會兒,裏面傳來二叔公警惕而疲憊的聲音:“誰?”
“二叔公,是我,林凡。”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二叔公瘦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憂慮:“林凡娃兒?這麼晚了……”
“二叔公,我可能有個法子,或許能多毒死些蝗蝻,但需要……需要一點您那毒鼠的藥粉。”林凡壓低聲音,直截了當。
二叔公瞳孔一縮,下意識地就想拒絕。那點毒藥是他的寶貝,關鍵時刻能藥點野味或者保護種子,豈能輕易動用?還是用來對付蟲子?
但看着林凡在月光下那異常認真甚至帶着一種決絕的眼神,再想到白天的挖溝法和之前的種種,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回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個比拇指略大的小皮囊,小心翼翼地倒出大約三分之一指甲蓋那麼少的灰黑色粉末,用一片枯葉包了,遞給林凡。
“娃兒……這玩意狠得很,人畜沾了都得出事……你……千萬小心!”二叔公的聲音幹澀無比。
“我明白。”林凡鄭重地接過,他能感覺到二叔公交出這點粉末時的心痛和巨大的信任。
回到廢棄堆旁,林凡開始了他的“實驗”。他沒有任何防護,只能用布條蒙住口鼻,小心翼翼。
他先取了一些苦滷液,混合了少量草木灰,想看看能否增強鹼性腐蝕效果。然後又用少量苦滷混合了極微量的毒粉,試圖增強毒性。他還單獨準備了純苦滷液和濃草木灰水。
他將這些不同的“藥劑”分別裝入幾個破陶片裏。
“狗蛋,天一亮,我們就去坡地那邊。找幾處蝗蝻多的地方,把這些藥水倒進去,看看效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恐慌的村民們再次聚集起來,準備繼續昨日絕望的撲打。二叔公和七叔看着林凡和狗蛋端着幾個破陶罐往坡地跑,眼神復雜,卻沒有阻止。
到了地方,林凡選擇了幾處蝗蝻尤其密集的草窠和土溝。他讓狗蛋離遠些,自己則屏住呼吸,用樹枝蘸取不同的藥液,小心地滴灑或潑灑在蝗蝻群中。
效果並非立竿見影。蝗蝻依舊在蠕動。
不少跟着過來查看情況的村民露出了失望和懷疑的神色。
“娃兒……這玩意……能行嗎?”
“瞎折騰啥,還不如多踩死幾只……”
林凡沒有理會,只是緊緊盯着。
約莫一炷香後,變化開始出現了!
在被潑灑了尤其是混合了毒粉的苦滷液和濃草木灰水的區域,那些蝗蝻開始出現異常!它們不再積極爬動,而是變得行動遲緩,身體扭曲,甚至開始滲出體液,最終蜷縮死亡!死亡的速度和範圍,明顯超過了其他區域!而純苦滷液區域,效果稍慢,但也出現了大量不適和死亡的個體!
“有用了!死了!真的毒死了!”狗蛋第一個尖叫起來,指着那片明顯出現死蟲的區域。
村民們譁然!紛紛涌上前觀看!
只見那些沾了藥液的蝗蝻成片地死亡,雖然相對於龐大的總數依舊只是很小一部分,但這效果,遠比用腳踩、用樹枝抽要高效和省力得多!
“這……這臭水真的能毒死蝗蝻?!”
“老天爺!有救了!有救了!”
希望,再次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絕望的灰燼中重新點燃!
二叔公和七叔擠上前,看着那一片片死去的蝗蝻,激動得嘴唇哆嗦,猛地看向林凡:“娃兒!這……這怎麼弄?快說!”
林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一絲後怕(那毒粉的效力確實驚人),快速說道:“苦滷!熬鹽剩下的苦滷和沉澱有毒!還有濃的草木灰水!把它們兌水,或者直接潑灑到蝗蝻最密集的地方!但千萬小心!不能沾到皮膚,更不能弄進眼睛嘴裏!用了藥的地方,短時間內人畜都不能靠近!”
他隱瞞了毒粉的存在,那東西太稀少太危險。
“快!快回村!把所有熬鹽的苦滷都搬來!把所有灶膛裏的灰都扒出來泡水!”二叔公幾乎是嘶吼着下令,枯瘦的身體因爲激動而顫抖。
村民們爆發出一陣歡呼,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瘋狂地跑回村子。
很快,一罐罐散發着異味的苦滷和沉澱物,一桶桶濃稠的草木灰水被運到了坡地。
在林凡的指揮下,村民們用破布蒙住口鼻,用長柄的木瓢和樹枝,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簡陋的“農藥”潑灑、滴灌到蝗蝻聚集的核心區域。
效果雖然遠不如現代農藥,但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駭人的高效!
成片成片的蝗蝻在毒液下死亡,行動被遏制,擴散的速度明顯減慢。
撲殺的效率大大提升!
人們的士氣受到了極大的鼓舞,從絕望的撲打變成了有針對性的“下毒”和後續清理。
然而,林凡看着那迅速消耗的苦滷和草木灰,眉頭卻再次緊鎖。
資源有限!苦滷是熬鹽的副產品,數量不多。草木灰也需要燒柴才能得到。而蝗蝻的數量,實在太過龐大,分布範圍也廣。
這樣下去,庫存很快會見底。而蝗蝻的威脅,並未根本解除。
必須找到更大規模、更可持續的毒殺來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條小河,投向了西邊那片廣袤的“苦地”。
或許……直接從鹽鹼土中提取更高濃度的毒滷?或者……尋找其他的天然毒物?
危機,遠未過去。
但他的思路,已經打開。一場圍繞生存的、更加激烈和危險的鬥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