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鹽帶來的興奮,像一碗熱騰騰的稀粥下肚,暖意持續了幾天,但終究抵不過現實徹骨的寒冷。
村裏的氣氛稍稍活躍了些。飯食裏那一點改善了口感的鹽,似乎真的讓人們的力氣都足了一點,臉上也多了些許活氣。婦人們熬鹽更加起勁,在二叔公的嚴厲叮囑下,整個過程都在村內隱蔽處進行,參與的人守口如瓶。攢下的一小罐“細鹽”被七叔用破布包了又包,準備下次去鄉集時,冒險換點更緊要的東西。
林凡的待遇也悄然發生了變化。他分到的粥似乎更稠了些,偶爾還能有一小塊真正的、不加麩皮的餅。狗蛋幾乎成了他的小跟班,村民們看到他,會客氣地點頭,甚至帶上一絲敬畏地稱呼一聲“林凡娃子”或“小先生”。
但林凡沒有絲毫放鬆。他清楚,鹽只是調味品,無法果腹。村子面臨的核心危機——糧食短缺,沒有絲毫緩解。田野裏的禾苗依舊蔫頭耷腦,稀稀拉拉。
他開始有意識地鍛煉這具虛弱的身體,每天沿着小河慢走,練習那套軍訓時學來的軍體拳,動作緩慢卻力求準確。同時,他更細致地勘察周邊環境。
他確認了小河的水量隨季節變化很大,目前處於枯水期,無力灌溉稍高的土地。他觀察土壤,貧瘠,缺乏有機質。他辨認着寥寥無幾的野菜和可食用的塊莖,默默記下。
他甚至嚐試用最簡陋的工具——削尖的木棍和破陶片,在河邊開墾了一小塊不到一平米的“試驗田”,將從狗蛋和其他孩子那裏換來的、最飽滿的幾顆野豆種子和收集到的野菜根種下去,模仿記憶中的壟作,並嚐試用收集的草木灰和有限的人力擔水進行“施肥”和灌溉。
這一切在村民們看來,又是“古怪”的行徑。但有了火弓和鹽的前例,沒人再出聲嘲笑,只是默默看着,眼神裏混雜着好奇和不解。
“林娃子,鼓搗這啥呢?這點地,能長多少東西?”二叔公某天忍不住問道。
“試試……試試能不能讓苗長壯點。”林凡抹了把汗,氣喘籲籲地回答。開墾這點地,幾乎耗盡了他剛恢復的一點力氣。
二叔公搖搖頭,沒再說什麼,只當是孩子家的玩鬧。活下去已用盡全部力氣,這種“精耕細作”對廣種薄收的他們來說,太過奢侈和遙遠。
然而,就在林凡專注於他那片小小的試驗田時,一種莫名的壓抑感開始悄然在空氣中蔓延。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村裏的老人和那些經驗豐富的老農。
天空似乎總是蒙着一層說不清的昏黃。風帶來的氣息裏,除了塵土,似乎還夾雜着一點別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直到一天下午,狗蛋慌慌張張地從村外跑回來,手裏捏着一個小東西,臉上帶着驚惶。
“林凡哥!林凡哥!你看!我在東邊坡上看到的!”狗蛋攤開手心,裏面是一只剛剛死去的、體型碩大的蝗蟲若蟲,幾丁質的外殼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着不祥的光澤。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他接過那只蝗蟲,手指冰涼。
雖然只是若蟲,但這異常的體型和出現的時間地點……
幾乎同時,村裏負責看守最偏遠一塊豆田的老農也連滾爬爬地跑了回來,臉色慘白,聲音淒厲:
“蟲!好多蟲蝻!坡後頭……坡後頭的草窠裏……全是!要來了!它們又要來了!!”
最後的幾個字,幾乎是哭嚎出來的,帶着刻骨銘心的恐懼。
“轟!”的一聲,整個村子像被投入冰水,又瞬間炸開!
剛才還在忙碌的村民們瞬間僵住,隨即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蝗神!蝗神又發怒了!”
“天哪!去年還沒吃夠嗎?今年又來!”
“完了……全完了……豆子剛結莢……”
“快!快去地裏看看!”
哭聲、喊聲、驚呼聲亂成一團。二叔公和七叔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二話不說,抓起木棍就跟着那老農往坡地跑。許多村民也驚慌失措地跟了上去。
林凡緊緊攥着手裏那只死蝗蟲,指甲掐進了掌心。
蝗災!
記憶碎片中那遮天蔽日、啃食一切的恐怖景象洶涌而來,讓他的胃部一陣痙攣。這是農業時代最恐怖的天災之一!尤其是對這個剛剛看到一絲微弱曙光、脆弱不堪的小村莊而言,這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理科生,他知道蝗災的形成機制,知道它們並非什麼“蝗神”,而是氣候、環境、種群密度等多種因素作用下的生物災害。
但知道並不意味着能輕鬆解決。尤其是在這個幾乎毫無科技可言的時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也邁開腳步,跟着人群向村外跑去。
他必須親眼確認情況。
跑到村東頭的坡地,眼前的情景讓他頭皮發麻。
只見遠處的一片荒坡和草叢中,密密麻麻地蠕動着無數黃綠色的身影——那是正在聚集的蝗蟲若蟲(蝻)!它們啃食着 already 稀疏的草葉和灌木,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聲。數量之多,遠遠望去,仿佛大地都在蠕動!
雖然還未長成飛行成蟲,但這龐大的基數,預示着不久之後,將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村民們面無人色,有人當場癱軟在地,嚎啕大哭。有人跪地磕頭,祈求虛無縹緲的“蝗神”開恩。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快!快回村!”二叔公的聲音嘶啞破裂,卻帶着一種絕境下的狠厲,“把所有能動的都叫上!老人!孩子!婦人都來!把這些禍害摁死在地裏!能摁死多少是多少!不能等它們長了翅膀!”
這是最原始,也是唯一能做的應對——人工撲打。
很快,全村能動彈的人,無論老少,都拿着樹枝、綁着破布的掃帚、甚至直接用手,沖進了那片已被蝗蝻占據的坡地,瘋狂地撲打、踩踏。
場面混亂而悲壯。人們哭喊着,咒罵着,用盡全身力氣撲打着這些帶來災難的小蟲子。不斷有蝗蝻被碾死,粘稠的汁液沾滿了他們的手腳衣褲,但更多的蝗蝻從草叢中涌出,似乎無窮無盡。
林凡也撿起一根樹枝,加入了撲打的行列。他的力氣很快耗盡,效率低下,但他沒有停下。他看着村民們絕望而徒勞的努力,看着那些在泥土中翻滾哭喊的孩子,看着二叔公和七叔那灰敗而絕望的臉……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樣不行。杯水車薪。
必須想辦法。用知識!用腦子!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憶着所有關於蝗災防治的信息。
農業防治?改變耕作制度?遠水救不了近火。
生物防治?引入天敵?去哪裏找?如何大規模應用?
化學防治?農藥?完全是天方夜譚。
那麼……物理防治?除了人工撲打,還有什麼?
挖溝!對!挖隔離溝!
林凡猛地停下動作,沖到正在奮力撲打的二叔公身邊,大聲喊道:“二叔公!這樣打不完!得挖溝!在蝗蝻過來的方向挖深溝!它們跳不過去,掉進去就爬不出來!還能集中撲殺!”
二叔公喘着粗氣,臉上沾滿了泥土和蟲屍的汁液,他紅着眼睛看向林凡:“挖溝?哪來的力氣挖溝?地這麼硬!有挖溝的力氣,能多打死多少蟲!”
“不一樣的!”林凡急道,“溝挖好了,能擋住一片!比這樣散着打省力!還能讓老人孩子守在溝邊打掉進去的!得試試!”
二叔公看着眼前似乎殺之不盡的蝗蝻,又看看林凡那急切而認真的眼神,再想到火弓和鹽……他猛地一咬牙!
“石柱!栓子!別打了!帶幾個人!去找家夥事!按林凡娃子說的,在那邊上風口挖溝!能挖多深挖多深!快!”
絕望中的人,願意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很快,幾個最壯實的漢子開始用簡陋的工具,在林凡指定的、蝗蝻主要移動方向的土坡上方,奮力挖掘起來。
土地幹硬,工具落後,進度緩慢。
但當第一條淺淺的、歪歪扭扭的溝壑勉強成型時,奇跡發生了。
那些蠕動的蝗蝻大軍前鋒,果然被這道淺溝擋住!它們試圖跳躍過去,但大多掉進了溝裏,在溝底擁擠成一團!
“有用!真的有用!”守在溝邊的老人和孩子驚喜地叫起來,用樹枝拼命抽打溝裏密集的蝗蝻,效率遠比在開闊地裏高得多!
村民們看到希望,精神一振!更多人手加入了挖溝和守溝的隊伍!
林凡沒有停歇,他繼續觀察着地形和蝗蝻的移動方向,指揮着挖掘第二條、第三條簡易隔離帶……雖然粗糙,卻在一定程度上延緩、聚集了蝗蝻的擴散,使得撲殺變得稍微有組織了一些。
然而,人力有時而窮。村裏的壯勞力太少了。溝挖得不夠深,不夠長。蝗蝻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依舊有大量的蝗蝻越過防線,或者從其他方向蔓延開來,撲向那些命根子般的豆田和其他可憐的作物。
夕陽西下,人們筋疲力盡地癱倒在田埂上,看着依舊密密麻麻的蟲群和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莊稼,無聲地流着淚。絕望,再次籠罩下來。
挖溝,只是稍稍延緩了毀滅的腳步。
林凡看着這一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知道,若蟲之後,將是成蟲。那才是真正的噩夢。
他抬起頭,望向昏黃的天空。
必須想出更有效的辦法。必須在它們長成飛行大軍之前。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河邊,投向了那口熬鹽的陶釜,投向了村裏僅存的那點可憐的物資。
物理方法效果有限……那化學方法呢?
這個時代,有什麼東西,能大規模殺滅蝗蟲?
一個危險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
或許……那熬鹽產生的、被廢棄的、含有毒性成分的苦滷……或者別的什麼?
他的心跳,再次加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