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吏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塵土中,留下的卻是比之前更深重的絕望和壓抑。半價征購,半月一期,這已經不是勒索,而是明晃晃的掠奪,是要吸幹林家坳最後一絲骨髓!
村民們圍攏在一起,哭聲、罵聲、嘆息聲交織,剛剛因新犁而燃起的些許希望,被這盆冷水徹底澆滅。就連最硬氣的石柱,也頹然坐在地上,抱着頭一言不發。
二叔公和七叔面色灰敗,嘴唇哆嗦着,看向林凡的眼神充滿了無助:“林凡娃兒……這……這可如何是好?交,是死。不交,也是死啊……”
林凡站在原地,目光從那些絕望的面孔上掃過,最後投向胥吏消失的方向,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着一絲冰冷的銳利。
“二叔公,七叔,各位鄉親,”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哭罵無用,求饒更無用。他們不會可憐我們,只會覺得我們好欺。”
衆人漸漸安靜下來,茫然地看着他。
“他們要鹽,我們就‘給’他們鹽。”林凡緩緩道,特意加重了“給”字。
“可……可那半價……”
“不是真給,也不是半價。”林凡打斷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他們不是半月來一次嗎?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泥土上劃拉着:“第一,拖。下次他們來,我們就說天時不好,出鹽極慢,交不出足數。哭窮,訴苦,把上次那點次品鹽給他們,再湊些最苦最差的陳年鹽垢,勉強應付過去。讓他們覺得,我們確實效率低下,榨不出多少油水,降低他們的期望。”
“第二,藏。真正的細鹽,一粒都不能再露白。生產要更加隱蔽,產出立刻分散深藏。以後我們自己也盡量食用次一等的鹽,細鹽只在必要時動用,或者……用於交換我們最急需的東西。”
“第三,換。”林凡的目光掃過衆人,“他們不是要給‘半價’的糧食布匹嗎?好,我們就收着。但我們要的不是糧食布匹,我們要的是……鐵!”
“鐵?”二叔公一愣。
“對!廢鐵、鐵料、甚至破損的鐵器都可以!”林凡語氣堅決,“就說我們制鹽需要特制的鐵鍋,耗損極快,需要鐵料修補打造。用我們‘辛苦’產出的鹽,換回我們急需的鐵料!積少成多!”
村民們面面相覷,有些跟不上林凡的思路。鹽換鐵?鐵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林凡站起身,目光灼灼:“鄉親們,胥吏爲何敢欺我們?豪強爲何能霸占田地?就是因爲我們手無寸鐵,身無長物!我們要活下去,光有糧食不夠,還得有力量!有了鐵,我們就能打造更好的農具,開墾更多的荒地!甚至……打造一些能保護村子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他們想吸我們的血,我們就反過來,借着他們的手,長出我們自己的骨頭和牙!”
一席話,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閃電,劈開了衆人心中的迷霧和絕望!
是啊!憑什麼只能任人宰割?憑什麼不能暗中積蓄力量?
二叔公渾濁的老眼中猛地爆發出精光,他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好!林凡娃兒!就按你說的辦!咱就跟他耍耍這花花腸子!看誰熬得過誰!”
七叔也激動起來:“對!咱窮得就剩條命了,還怕啥!換鐵!有了鐵,啥都好說!”
石柱猛地站起來,握緊了拳頭:“娘的!幹了!以後老子天天盯着打谷場,誰敢靠近窺探,腿給他打斷!”
村民們的情緒被點燃了,從絕望變成了另一種帶着狠勁和期盼的亢奮。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反抗意識,開始悄然滋生。
計劃迅速被細化執行。
制鹽小組轉移到了更深的密林洞穴中,日夜輪班,如同地下工作者。產出的上好細鹽被裝入小陶罐,由二叔公親自選擇不同的隱蔽地點深埋,做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標記。
同時,他們也開始刻意生產一些品質低劣、苦澀味重的次等鹽,單獨存放,以備“上交”。
林凡則開始有意識地收集村裏一切能找到的鐵器——殘缺的鋤頭、破舊的菜刀、甚至不知從哪個廢墟裏撿來的鏽鐵片。他還讓狗蛋等孩子時刻留意村外,撿拾任何可能含鐵的廢棄物。
他還找到了石柱的父親,那位曾在鐵匠鋪幫過工的老漢,請教最基礎的鍛打和淬火知識。沒有煤炭,就用硬木炭;沒有鐵砧,就用河邊堅硬的大青石;沒有風箱,就靠人力扇風……一切因陋就簡。
一個簡陋至極的“打鐵鋪”在村後最偏僻的角落悄悄搭建起來。每當夜深人靜,或者確定絕對安全時,那裏便會響起叮叮當當的、細微卻堅定的敲擊聲。
他們首先嚐試修復和改進那些破損最嚴重的農具。將豁口的鋤頭重新鍛打磨利,將鬆動的耒鍤加固。然後,林凡畫出了幾張簡單的圖樣——加厚的犁鏟、用於中耕的窄鋤、甚至……一種帶有尖銳倒刺的、可用於設伏和防御的鐵蒺藜雛形。
每一次成功的鍛打,每一件經過改進後更加好用的工具,都讓村民們 silently 歡呼,感受到一種實實在在的力量在增長。
半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
果然,胡三帶着兩名差役,準時出現在了村口。這一次,村民們雖然依舊緊張,卻少了之前的慌亂無措。在二叔公的帶領下,衆人擺出了一副愁苦萬分、無可奈何的樣子。
“差爺……您可來了……”二叔公哭喪着臉,捧着那個只裝了少量次等鹽的陶罐,“這半個月,老天不下雨,土幹得冒煙,淋不出滷啊……您看,就……就得了這麼一點……還都是苦的……”
胡三接過罐子一看,量少質差,頓時臉色就沉了下來:“老東西!耍你爺玩呢?就這麼點?”
“不敢不敢!”二叔公連連作揖,按照林凡事先教好的說辭訴苦,“差爺明鑑,實在是這法子太耗柴火,也太費鍋!您看,那口熬鹽的破鍋又漏了,沒鐵修補,下次怕是這點都熬不出來了……差爺行行好,這次能不能……別按半價了,就給點鐵料吧?不然真沒法子交差了……”
胡三將信將疑,罵罵咧咧,但看着村民們確實一副窮困潦倒、苦不堪言的模樣,又檢查了一下那粗糙的制鹽現場(當然是經過僞裝的),似乎也挑不出太大毛病。他主要是來收鹽的,至於給糧食還是給鐵,他並不太在意,反正都是刮來的。
“媽的!窮鬼就是事多!”胡三不耐煩地揮揮手,讓手下從馬背上丟下幾塊不知道從哪兒搜刮來的、鏽跡斑斑的廢鐵塊,“就這些!下次要是還交不夠數,有你們好看!”
說完,他收起那點可憐的次等鹽,罵咧咧地打馬走了。
看着胥吏遠去,村民們迅速圍攏到那幾塊鏽鐵前,如同看着珍寶。
“成了!真的成了!”七叔激動地拿起一塊沉甸甸的廢鐵。
林凡撿起一塊鐵料,掂了掂分量,雖然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一個從被動掠奪到主動反擊的開始。
他望向遠方,目光深邃。
胥吏以爲抽走了釜底之薪,卻不知,他們正在爲自己鍛造一把 future 可能反噬其身的利刃。
這條在刀尖上跳舞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