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轅犁帶來的振奮尚未完全平息,村外望風的孩子又一次連滾帶爬地奔了回來,這一次,臉色比上一次更加驚恐。
“又…又來了!胡…胡差爺!還…還帶了兩個人!騎着高頭大馬!”
消息如同冰水潑入滾油,剛剛升騰起些許暖意的村莊瞬間再次凍結!
胡三回來了!而且帶了更多的人!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蔓延。婦人們下意識地抱起孩子往屋裏躲,男人們則臉色發白,紛紛看向二叔公、七叔,最終,所有目光都匯聚到了林凡身上。
二叔公和七叔也是臉色煞白,手腳冰涼。他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快!把新犁藏起來!藏到地窖最底下!用柴火蓋嚴實了!”二叔公首先反應過來,嘶啞着聲音下令。石柱和幾個後生連忙沖向打谷場。
“鹽!剩下的鹽也藏好!”七叔也急着吩咐自家婆娘。
村子裏頓時一片雞飛狗跳的慌亂。
林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過的。他看了一眼被匆忙掩蓋的曲轅犁,又看了看慌亂的人群,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嘈雜:
“都別慌!藏東西的藏東西,其他人,該幹什麼幹什麼!石柱哥,栓子哥,帶上咱們練棍的人,拿上棍子,跟我到村口。”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慌亂的人們下意識地停下了無頭蒼蠅般的奔跑,看向他。
“林凡娃兒……”二叔公急道,帶着人拿棍子,這不是要沖突嗎?
“二叔公,不是去打架,是去迎客。”林凡目光掃過那些剛剛結束操練,還帶着些許彪悍之氣的青壯,“讓他們看看,我們林家坳的人,不是只會跪地求饒的軟柿子。但也記住,沒有我的信號,誰也不準先動手!低頭,行禮,但腰杆挺直些!”
石柱、栓子等人聞言,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手中的硬木棍。連日操練形成的習慣,讓他們對林凡的命令有了一種本能的服從。十幾條漢子聚集起來,雖然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手持齊眉棍,默然肅立,竟然也透出了一絲隱隱的肅殺之氣。
其他村民見狀,心中的恐慌竟也奇異地被沖淡了些,紛紛停下腳步,遠遠看着。
林凡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舊卻幹淨的麻布衣,對二叔公和七叔道:“二叔公,七叔,等會兒一切看我眼色行事。他們必是爲鹽而來,見機行事。”
馬蹄聲已經清晰可聞,煙塵起處,四騎身影出現在村口。爲首的正是三角眼的胡三,他身邊並轡而行的,是一個穿着綢布長衫、戴着襆頭、面色白淨、眼神卻帶着幾分倨傲和審視的中年人,看樣子像是個小吏或師爺。身後跟着兩名挎着腰刀的勁裝漢子,眼神銳利,明顯比之前的差役精悍許多。
胡三看到村口的情形,明顯愣了一下。只見十幾個青壯漢子持棍而立,雖不言語,卻自有一股氣勢,與上次來時的驚慌混亂截然不同。爲首的,正是那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少年林凡,身邊站着強作鎮定的二叔公和七叔。
“呵?林家坳這是長了行市了?還擺上陣勢了?”胡三勒住馬,三角眼掃過持棍的青壯,語氣帶着嘲諷,但眼神卻多了幾分驚疑不定。他沒想到這窮村子短短十幾天,竟有了這般氣象。
那白面師爺也微微蹙眉,打量着村口衆人,目光尤其在林凡身上停留了片刻。
林凡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不卑不亢:“差爺說笑了。鄉親們只是剛操練完畢,聽聞差爺駕臨,特來迎候,絕無他意。”他揮手讓石柱等人將棍子垂下,但人並未散去。
胡三哼了一聲,目光掃視村子,似乎在尋找什麼,最後定格在林凡身上:“小子,少廢話。爺上次跟你說的事,琢磨得怎麼樣了?那制鹽的法子,可‘回想’起來了?”他特意加重了“回想”二字,語氣充滿威脅。
那白面師爺也開口了,聲音尖細:“胡三爺回去後,將所得細鹽呈與我家主上看了。主上甚覺新奇,特派某來查看究竟。爾等小民,私制鹽鐵可是大罪!若真有良法,獻與主上,或可免罪,甚至得些賞賜。若藏私隱匿……”他冷笑一聲,未盡之意令人膽寒。
壓力陡增!對方不僅來了更強硬的人,而且直接點明了“私制鹽鐵”的罪名和背後有所謂的“主上”!
二叔公和七叔冷汗涔涔,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林凡心中也是一凜,知道對方勢在必得。他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和“爲難”:“回稟這位先生,差爺,非是小民藏私。實在是那夢中所得片段模糊,試了多次,十次也難成一次,所得之鹽時好時壞,且耗費柴火人工極巨,得不償失啊。上次呈與差爺的,已是近日所得最好的一點了。”
他絕口不提提純工藝,只強調“夢得”、“模糊”、“低效”、“費料”,試圖降低對方的期望值和貪婪程度。
“放屁!”胡三罵道,“你當爺是三歲小孩?”
那師爺卻擺了擺手,阻止了胡三,細長的眼睛盯着林凡:“得不償失?無妨。帶我去制法之處看看。還有,將你們所得之鹽,無論優劣,全部取來我看。”
他要親眼查看現場和所有成品!這是最壞的情況!
二叔公和七叔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林凡心念電轉,知道無法拒絕,否則立刻就是大禍臨頭!他必須賭一把!
他躬身道:“先生、差爺請隨我來。制法之處簡陋不堪,恐污了貴眼。所得之鹽皆在此處,請先生過目。”他對七叔使了個眼色。
七叔會意,顫抖着將藏起來的那個小陶罐取出,裏面只有不到半罐品質明顯次一等的鹽,裏面甚至還有些許雜質。這是林凡特意吩咐留下的“次品”。
那師爺接過陶罐,仔細查看鹽質,又用手指捻起一點品嚐,眉頭微皺:“雖比苦鹽強些,但也算不得上品。就這些?”
“皆在於此。”林凡低頭道,“耗費十數日之功,僅得此些許,實在慚愧。”
師爺眼神閃爍,顯然不信,對胡三使了個眼色。胡三立刻對身後兩名勁裝漢子喝道:“搜!仔細搜搜!看看有沒有藏私!”
兩名漢子翻身下馬,就要強行搜查!
石柱等人頓時緊張起來,握緊了棍子。村民一陣騷動。
“且慢!”林凡猛地抬頭,聲音提高了幾分,“先生,差爺!非是小民不願獻法,實是此法並非憑空制鹽,乃需特殊土質!西邊那片苦地之土,方有效用!離了那土,便是尋常河水,熬幹也只得苦鹼,毫無用處!”
他此話半真半假,將核心關鍵引向了“原料產地”,而非“提純工藝”,既解釋了低效(需要特定原料),又暗示了限制(離了這裏就不行),試圖降低對方直接擄人或強占技術的欲望,轉而思考如何控制原料產地。
果然,那師爺和胡三都愣了一下。
“特殊土質?”師爺狐疑地看向西邊,“帶我去看!”
林凡心中稍定,知道暫時轉移了注意力:“請隨我來。”
他示意二叔公帶路,一行人朝着西邊鹽鹼地的方向走去。石柱帶着幾個青壯持棍跟在後面,氣氛緊張。
到了那片白茫茫、草木難生的鹽鹼灘,師爺和胡三看着這荒涼景象,聞着那鹹澀氣味,信了幾分。
林凡挖起一點鹽鹼土,遞給師爺:“先生請看,便是此土。需大量取土,反復水淋,方得微量滷水,再經繁瑣熬煮,百斤土不得一斤鹽,且品質低劣,如方才所見。若非活不下去,誰願做此等徒勞無功之事?”
他極力渲染過程的艱難和低效,將自己放在“苦哈哈的可憐人”的位置上。
那師爺仔細查看了土壤,又嚐了嚐味道,眉頭緊鎖。他雖不懂具體工藝,但也看出這土質特殊,且林凡所說的高投入低產出,符合他對私鹽販子的艱難想象(雖然通常私鹽利潤極高,但那是基於規模化和高效率)。
如果真如這少年所說,效率如此低下,那這法子的價值就要大打折扣了。爲了這點產出,大動幹戈,似乎有些不值。而且此地貧瘠,距離主家勢力範圍也遠,控制起來成本太高。
胡三卻有些急了,低聲道:“劉師爺,別聽這小子鬼扯,他肯定藏了好貨!”
劉師爺瞪了他一眼,沉吟片刻,心中算計已定。他看中的不是這點蠅頭小利,而是可能存在的、更高效的制鹽法。但眼下看來,似乎希望不大。不過這少年倒是個人才,觀察敏銳,口齒伶俐。
他忽然對林凡笑了笑,笑容卻有些冷:“小子,你倒是個機靈的。不管你這法子是夢得的還是祖傳的,既然能產出細鹽,便是本事。這樣,以後你們村所產之鹽,不得私售,需全部上繳。我會定期派人來收取,按市價……半價與你們結算糧食或布匹。如何?”
這是要壟斷收購,進行盤剝!半價!簡直是明搶!
二叔公和村民們都氣得渾身發抖。
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感激”和“爲難”:“先生厚愛,本不敢辭。只是……這產出實在不穩,時有時無,時好時壞,怕誤了先生大事。且村中百十口人等米下鍋,若按半價,恐難活命……”
“哼,那是你們的事!”劉師爺拂袖道,“就這麼定了!每半月,胡三會來取鹽。若交不出足數,或是敢私售他人……”他冷冷掃過村民,“便以私鹽論處,休怪某無情!”
說完,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胡三得意地瞥了林凡一眼,也跟着上馬。
四人打馬而去,留下絕望而憤怒的村民。
“天殺的強盜!”
“半價!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完了……全完了……”
哭聲、罵聲頓時響起。
林凡站在原地,望着遠去的煙塵,臉色平靜,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寒芒。
壟斷收購?半月一期?
也好。
這反而給了他一個明確的時間窗口和操作空間。
壓力,有時也能成爲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