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大比魁首的餘波,在絡州州城回蕩不息,但其中心人物譚灃,卻已在授勳儀式的次日,將喧囂暫置於身後。按照慣例,由新晉頭名做東,宴請本次灰岩郡前來參選的所有同僚及上官,以示不忘鄉土、和睦同僚之意。宴席設在了州城西坊市頗負盛名的“醉仙樓”,這也是馮三娘通過關系早早定下的雅致所在。
夜幕初垂,醉仙樓最大的雅間“攬月閣”內已是燈火通明。主位之上,譚灃雖仍穿着代表兵房主事的藏青色官服,並未急於換上那身更爲顯赫的緋色四品袍,但眉宇間那份歷經大戰洗禮後的沉靜與隱隱透出的銳氣,已讓人無法忽視。年僅十八,官拜四品,更得姬親王與趙郡主雙重青睞,其未來可謂不可限量。
郡守趙沅自然位列上席,他面色紅潤,捻須微笑,看着譚灃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賞識與期許。今日之宴,他這位郡守更像是來爲譚灃撐場面的長輩,而非需要下屬小心翼翼奉迎的上官。
“譚主事,”功曹司那位年近三十的周文書率先起身,雙手舉杯,腰身微躬,臉上堆滿了由衷的敬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此番大比,譚主事揚我灰岩郡威名,實乃我郡百年未有之榮光!下官敬您一杯,祝譚主事前程似錦,步步高升!”他言辭懇切,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放得極低。曾幾何時,他對譚灃的火箭升遷或許還有過微詞,如今卻只剩下了心悅誠服。
緊接着,法曹司的孫隊正(因其在剿匪案中表現出色,已升任隊正)也豪爽站起,他嗓門洪亮:“譚兄弟!不,譚大人!俺老孫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但你這本事,俺服氣!以後在州城有啥事,但凡用得着俺老孫,一句話!”他雖然改了口稱大人,但語氣中的親近之意未減,更顯真誠。
其餘幾位一同前來、雖早早在比試中淘汰的灰岩郡吏員,也紛紛起身敬酒。他們看向譚灃的目光,復雜無比,有羨慕,有敬畏,更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激動。譚灃一一回敬,態度平和,既不拿捏架子,也不過分謙卑,言談間依舊稱呼衆人爲“兄台”,感謝往日共事之情,令在座衆人如沐春風,心中更是感慨此子不僅天賦實力驚人,爲人處世亦是滴水不漏,未來絕非池中之物。
就連醉仙樓的大掌櫃,也親自前來招呼,言語間極盡恭敬,不斷吩咐夥計送上最好的酒菜,言明今日所有花費皆按最低折扣結算,算是酒樓爲譚主事賀喜的一點心意。這自然是馮三娘背後打點的結果,譚灃心領神會,微微頷首致謝。
宴席氣氛熱烈,直至亥時方散。衆人簇擁着譚灃走出醉仙樓,月色下的州城街道依舊繁華,但衆人心中都明白,經此一宴,譚灃在灰岩郡衆人心中的地位,已徹底奠定,無人再敢因其年輕而有絲毫輕視。
次日,譚灃謝絕了趙沅派車相送的好意,獨自一人,手持州府頒發的秘庫通行令,向着州府深處那戒備森嚴的禁區走去。穿過層層崗哨與陣法光幕,一座通體由暗青色巨石砌成、散發着亙古蒼涼氣息的古塔,出現在眼前。塔身並無匾額,只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
塔門前,僅有一人。一位身着漿洗得發白灰色布袍的老者,蜷坐在一個蒲團上,背靠塔門,似睡非睡。老者頭發稀疏灰白,臉上皺紋深刻得如同刀刻斧鑿,身形幹瘦,氣息微弱到近乎虛無。譚灃悄然凝神感知,卻駭然發現,自己的神識探去,竟如石沉大海,根本摸不清老者的深淺,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這古塔本身,深不可測。
他心中一凜,收斂所有雜念,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恭謹:“晚輩譚灃,奉令前來秘庫選取獎勵,打擾前輩清修。”
老者眼皮都未抬,只是從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嗯”了一聲,如同夢囈。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示意譚灃將令牌放在他面前的一個石台上。
譚灃依言放下令牌。就在老者伸手去取令牌查驗的瞬間,譚灃動作自然地靠近半步,袖袍微拂,一顆龍眼大小、元氣內蘊、光華流轉的極品元石,已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老者那布滿老繭、骨節突出的掌心之中。
老者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那一直微闔的眼眸睜開了一條細縫,渾濁的目光落在掌心的元石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隨即,他手指輕輕合攏,將元石握住,那元石上精純至極的元氣波動,似乎讓他幹枯的臉上都多了幾難以言喻的生氣。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譚灃,沙啞的聲音如同破舊風箱:“小子……倒是有些意思。”
他沒有詢問元石來歷,也沒有推辭,只是緩緩站起身,枯瘦的身軀卻給人一種如同山嶽般穩重的感覺。“規矩知道吧?一個時辰,一件。”他邊說,邊伸出幹瘦的手指,在厚重的塔門上看似隨意地劃了幾個玄奧的符文。
“吱呀——”一聲沉悶的響聲,塔門緩緩向內開啓,露出幽深的通道。
“多謝前輩。”譚灃再次行禮,跟隨老者步入塔內。
塔內第一層空間廣闊,穹頂高懸,柔和的明珠光輝灑落,照亮了一排排古樸的木架。架上分門別類陳列着各種寶物:寒光四射的神兵利器,靈氣逼人的丹藥玉瓶,光澤溫潤的功法玉簡,琳琅滿目,元氣交織,令人目眩神迷。
然而,老者並未在一層停留,反而直接引着譚灃,沿着內側一道盤旋而上的石階,徑直來到了塔的最高層。這裏的空間比下面小了許多,陳列的物品也更少,但每一件都放置在獨立的玉台或水晶罩中,光華內斂,氣息卻更加深沉磅礴。
“這頂層的東西,算是庫裏的精品。”老者沙啞開口,隨意指點着,“那柄‘秋水劍’,乃是千年寒鐵所鑄,吹毛斷發,蘊含一絲冰寒劍意;那瓶‘紫府蘊神丹’,對淬煉神識有奇效;還有那卷《星羅步法》,是身法中的上乘之術……”
老者介紹得言簡意賅,但每一樣寶物,都足以讓外面的淬體境修士打破頭爭奪。譚灃仔細觀看,心中亦不免贊嘆州府底蘊之深厚。這些寶物,無論哪一件,都對實力有立竿見影的提升。他目光掃過秋水劍的冷冽寒光,掠過蘊神丹的氤氳紫氣,最終停留在那卷看似普通的《星羅步法》上,有些意動。
然而,他懷中所藏的那塊得自坊市的黑色殘片,自進入秘庫後便一直散發着持續的溫熱,此刻雖無劇烈變化,卻仿佛在無聲地提醒着他什麼。他總覺得,這些寶物雖好,卻似乎並非他真正所需,缺少了一種能觸動他靈魂本源的聯系。
時間悄然流逝,譚灃在幾件頂級寶物前徘徊,眉頭微蹙,顯露出猶豫之色。
那守庫老者一直默默觀察着他,見他面對如此重寶,竟未顯露出尋常年輕人應有的狂熱與急切,反而如此沉靜審慎,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當看到譚灃的目光最終從《星羅步法》上移開,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決斷的茫然時,老者沉默了片刻,幹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着袖中那顆極品元石。
塔頂一片寂靜,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線流淌。
終於,老者似乎下定了決心,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愈發低沉沙啞:“小子……看你心性不俗,不似那等只貪圖眼前利害之輩。罷了……老夫便帶你去看樣東西。”
說着,他轉身走向通往樓下的樓梯,但並未向下,而是在樓梯旁的一面看似毫無異常的牆壁前停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以一種極其復雜玄奧的節奏,在牆壁上幾處微不可查的凹凸處連續點動。
嗡……一聲輕微的震動,牆壁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一股遠比塔內任何寶物都要古老、沉寂、甚至帶着淡淡腐朽氣息的味道,從中彌漫出來。
“下面,是‘負一層’。”老者回頭,深邃的目光看向譚灃,“裏面放的都是些……年代久遠到無法考證,或者被認定‘無用’的舊物。多是殘破不堪,毫無元氣波動。有沒有你要的‘緣分’,就看你的造化了。想清楚,下去之後,若無所獲,上面的東西,可就沒機會再選了。”
譚灃心中劇震,懷中黑色殘片的溫熱驟然提升!他幾乎能感覺到那殘片傳來的某種急切與共鳴。沒有任何猶豫,他斬釘截鐵道:“晚輩願往,多謝前輩!”
老者不再多言,當先步入向下的階梯。階梯陡峭而陰暗,老者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盞古舊的油燈,昏黃的火苗搖曳,勉強照亮前路。
負一層空間逼仄,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塵埃味。這裏沒有架子,各種物品雜亂地堆放在地上,或是塞在破損的箱籠裏:斷裂的兵器殘骸、黯淡無光的礦石、腐朽的書籍碎片、奇形怪狀的雕像殘塊……如同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垃圾場。
老者舉着油燈,徑直走向最角落的一堆覆蓋着厚厚灰塵的金屬碎片。他彎下腰,撥開幾塊鏽蝕嚴重的甲片,從最底下,取出了一柄劍。
嚴格來說,那已經不能稱之爲劍。它只剩下不到一尺長的殘破劍身,通體被暗紅色的鏽跡完全覆蓋,劍柄也腐朽不堪,只剩下一個扭曲的金屬疙瘩,整體看上去醜陋無比,沒有絲毫光澤,更感應不到半點元氣波動。
“這東西,”老者將殘劍遞到譚灃面前,油燈的光芒下,鏽跡顯得更加斑駁,“據庫中最老的札記零星提及,是上個紀元遺留下來的古物。出土時便是這般模樣,材質特殊,堅不可摧,卻也無法熔煉,無法附着元氣,一直被當做廢鐵扔在這裏。”
譚灃的目光在接觸到這柄殘劍的刹那,便再也無法移開。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靈魂深處仿佛有一根弦被狠狠撥動!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熟悉、以及一種跨越了萬古時空的呼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懷中的黑色殘片,更是滾燙得如同烙鐵!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這柄殘劍。入手冰冷沉重,鏽蝕的觸感粗糙至極。然而,當他的指尖觸摸到劍柄那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的、隱約像是某種纏繞紋路的痕跡時,一幅極其模糊的畫面驟然閃現——無盡的虛空,破碎的星辰,一道孤絕而淒美的女子背影……雖一閃而逝,卻讓譚灃心神俱震,鼻尖莫名一酸。
“前輩,”譚灃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您可知……這殘劍,可能與上古的哪位大能有關?”
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凝重,緩緩搖頭:“札記語焉不詳,只模糊推測,或許……與一位超出傳說境的女性禁忌存在有關。至於名諱……不可言,不可想。那種層次的存在,其名號本身便是天地間最大的因果之一,非你我能承載,知道得越多,羈絆越深,禍福難料。”
女性禁忌!超出傳說境!
譚灃腦海中如同有驚雷炸響!穿越之謎,星象異動,靈魂共鳴,還有那深藏心底、關於另一個世界女子的執念……無數線索似乎在此刻都與這柄鏽跡斑斑的殘劍連接在了一起。
他緊緊握住殘劍,仿佛握住了一段被塵封的萬古歲月,一種明悟涌上心頭:那些光華閃耀的頂級寶物固然強大,但唯有此物,才真正關乎他的根源與命運!
他抬起頭,目光中的猶豫一掃而空,變得無比堅定,看向守庫老者,沉聲道:
“前輩,晚輩就選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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