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大比的消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入一瓢冷水,在整個灰岩郡官場炸開了鍋。正四品的官位、州府秘庫的機緣,對於絕大多數徘徊在五品乃至吏員階層的人來說,無疑是足以改變命運的巨大誘惑。一時間,郡守府各衙署內,往日裏或慵懶、或鑽營的官吏們,仿佛被注入了強心劑,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兩月後的州城大比。有人摩拳擦掌,四處打探考核細節,尋訪名師惡補經史策論;有人長籲短嘆,自覺修爲淺薄、學識有限,只能望而興嘆;更有人開始暗中串聯,試圖結盟互助,或打探潛在對手的虛實。
譚灃報名參選的消息並未刻意隱瞞,也很快傳開。十八歲的兵房主事,吸元境八層修爲(他對外只顯露了六層左右,以免過於驚世駭俗),再加上背後若隱若現的郡主乃至親王背景,使他瞬間成爲了灰岩郡此次參選者中最受矚目的幾人之一。羨慕、嫉妒、審視、巴結……各種目光紛至沓來。
譚灃對此一概淡然處之。他深知,灰岩郡只是絡州南疆一隅,真正的天才與強手,大多匯聚於州城乃至更大的舞台。眼前的喧囂,不過是井底之蛙的聒噪。他將兵房日常事務有條不紊地安排給信得過的屬下,給自己騰出了充足的準備時間。
白日裏,他閉門苦讀。功曹司送來的歷年策論題目、絡州地理志、前朝史略、兵法典籍……堆滿了書案。他雖非文科出身,但穿越後精神力遠超常人,記憶、理解能力大增,加之有前世的信息爆炸時代熏陶,看待問題的角度往往新穎獨特,結合這個世界的實際情況,竟也能迅速把握策論的精要,寫出言之有物、邏輯清晰的章法。偶爾遇到疑難,他便去請教張賁或郡守府中幾位以學識見長的老文吏,態度謙遜,一點即通,讓幾位老吏也對他刮目相看。
夜晚,則是雷打不動的修煉。取回的極品元石被謹慎地分割使用,確保元氣供應的精純與持續。《磐石鍛身術》運轉到極致,不斷錘煉拓寬着他的經脈,使得元氣吸納和運轉效率愈發驚人。他不再追求單純的境界突破,而是更加注重元氣的凝練、對力量的精細掌控,以及實戰招式的磨礪。他常在吏舍後院僻靜處演練刀法,將前世零星所知的格鬥技巧與這個世界的武學融會貫通,招式愈發簡練狠辣,追求一擊制敵的效率。石頭則成了他最好的陪練,雖然實力差距巨大,但石頭的悍勇和不要命的打法,也能逼出譚灃幾分真本事。
馮三娘得知譚灃要參加大比,更是將醉風樓的資源調動起來。她利用酒樓人脈,悄悄搜集了州城幾位知名青年才俊的信息,包括他們的出身、擅長的功法、可能的弱點等,整理成冊,送給譚灃參考。同時,各種滋補氣血、凝神靜氣的藥膳湯飲,也每日不間斷地送到吏舍。
“譚主事,此去州城,龍潭虎穴,高手如雲。妾身幫不上大忙,這些許消息和湯水,但願能助主事一臂之力。”馮三娘語氣真誠,眼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期待。她知道,譚灃若能更進一步,她在灰岩城的地位也將更加穩固。
譚灃接過冊子,心中感念:“三娘有心了。這份情,譚某記下。”
時間在緊張的備戰中飛速流逝。轉眼便到了出發前夕。
趙沅特意將譚灃召至書房。
“準備得如何了?”趙沅放下手中的公文,看向譚灃。半年多的主事歷練,讓眼前的少年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眉宇間沉穩內斂,目光銳利如刀,氣息凝練如山,連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回大人,卑職已盡力準備,必當全力以赴,不負大人期望。”譚灃恭敬回道。
趙沅點了點頭:“此次大比,匯聚全州英才。灰岩郡僻處南疆,向來不被看重,你若能脫穎而出,不僅是你個人的造化,也是我灰岩郡的榮光。姬親王那邊,本王已去信說明,王爺雖未明言,但想必也會關注。”
他頓了頓,語氣轉爲嚴肅:“不過,你需謹記,州城水深,盤根錯節,遠非灰岩郡可比。遇事需三思而後行,莫要輕易與人結怨,但也無需過分畏縮,墮了銳氣。一切,憑實力說話。”
“卑職明白。”譚灃沉聲應道。他知道,趙沅這番話,既是鼓勵,也是告誡。
“去吧,明日一早,郡裏會安排車馬,送你們這些參選者一同前往州城。路上小心。”趙沅揮了揮手。
“是,卑職告退。”
次日清晨,灰岩郡守府門前,三輛馬車整裝待發。此次灰岩郡報名參選者共有七人,除譚灃外,還有功曹司一位年近三十的文書、法曹司一名年輕捕頭、以及郡城守軍中兩名隊正和兩名文吏。衆人見到譚灃,紛紛上前見禮,神態各異,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競爭之意。
譚灃一一還禮,態度平和。他與石頭上了分配給自己的那輛馬車,隨着車夫一聲吆喝,馬車轆轆啓動,駛出了灰岩城。
再次踏上前往州城的官道,譚灃的心境與年初隨趙沅拜年時已大不相同。那時更多的是對更高權力層面的敬畏與好奇,而此刻,他心中充滿了昂揚的戰意與明確的目標。
數日後,車隊再次抵達那座雄偉的州城。比起年節時的冷清,此時的州城更顯繁華喧囂。車水馬龍,人流如織,空氣中彌漫着各種氣息,有尋常百姓的煙火氣,有商賈的銅臭味,更有一股股或強或弱、屬於修煉者的元氣波動,顯示出這座大邑的藏龍臥虎。
參選者們被統一安排住在州府驛館。驛館條件不錯,但此刻已住了不少來自絡州各郡的參選者,彼此碰面,眼神交匯間都帶着審視與較量。譚灃敏銳地察覺到,這些來自其他郡的才俊,修爲普遍不弱,吸元境五六層者比比皆是,甚至有幾道氣息晦澀深沉,讓他都感到一絲壓力。
“果然是天外有天。”譚灃心中凜然,更加收斂氣息,低調入住。
大比前尚有數日時間用於熟悉環境和最後準備。譚灃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急於交際或打探,而是帶着石頭,如同尋常旅人般,在州城一些重要的區域閒逛,熟悉道路、建築布局,尤其是州府、校場等可能與大比相關的場所。他看似隨意,實則將所見所聞一一記在心中。
這日,他信步來到州城最大的坊市——百川坊。此地商鋪林立,售賣之物琳琅滿目,從凡人所需的衣食住行之物,到修煉者需要的元石、藥材、兵器、乃至低階功法玉簡,應有盡有。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熱鬧非凡。
譚灃在一個售賣各類雜項古物的攤位前駐足,目光掃過那些沾染着歲月痕跡的物件,並未抱太大希望,只是隨意看看。忽然,他眼角餘光被攤位角落一塊不起眼的、約莫巴掌大小的黑色殘片吸引。那殘片通體黝黑,非金非石,表面布滿裂紋,似乎一碰即碎,但隱約間,譚灃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波動,與他體內元氣乃至靈魂深處都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
這感覺極其細微,轉瞬即逝,若非他精神力遠超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他不動聲色,蹲下身,拿起旁邊一件鏽跡斑斑的青銅小鼎,故作打量,隨口問道:“老板,這鼎什麼來歷?”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有客上門,連忙堆笑:“客官好眼力!這可是前朝宮廷流出來的香爐,您看這紋路……”
譚灃耐着性子聽他吹噓一番,然後貌似隨意地指向那塊黑色殘片:“這破石頭也是古董?看着都快碎成渣了。”
攤主瞥了一眼,不以爲意道:“嗨,那是搭頭,不知道從哪個古墓坑裏扒拉出來的,沒什麼用,客官要是買這鼎,這石頭就當送您了。”
譚灃心中一動,面上卻露出嫌棄的表情:“罷了,這鼎我要了,這破石頭你自己留着吧。”他付了錢,拿起小鼎,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他卻又折返回來,對那攤主道:“算了,那石頭看着雖破,倒是挺合我眼緣,拿回去墊花盆也不錯,一並給我吧。”
攤主自然樂得省事,連忙將黑色殘片包好遞給譚灃。
譚灃將殘片握在手中,那絲微弱的共鳴感再次出現,雖然依舊若有若無,卻讓他心跳微微加速。他將殘片小心收好,心中疑竇叢生:這究竟是什麼東西?爲何會與自己產生感應?
他隱隱覺得,這殘片或許並不簡單,可能牽扯到某些未知的秘密。但眼下大比在即,他無暇深究,只能暫且壓下好奇,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即將到來的挑戰上。
回到驛館,譚灃將黑色殘片取出,仔細端詳,又嚐試輸入一絲元氣,殘片卻毫無反應,仿佛就是一塊普通的頑石。但那絲奇異的共鳴感卻真實不虛。
“看來,只能等大比之後,再慢慢探究了。”譚灃將其妥善收好,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開始進行最後的調息,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
窗外,州城的夜色繁華而深邃,無數野心與夢想在這座巨城中交織、碰撞。明日,遴選大比便將正式拉開帷幕,一場席卷全州才俊的風雲,即將上演。
而譚灃,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戰的準備。他的目光,平靜中燃燒着不屈的火焰,望向窗外無垠的夜空,也望向那不可預知,卻必須去闖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