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着那個小小的布包,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布包的觸感粗糙而沉重,仿佛包裹的不是一撮灰,而是四十年的風霜與一個家族覆滅的全部重量。
她的淚水已經流幹,渾濁的眼珠死死盯着封小岐,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重新祭祖……談何容易?祠堂燒了,牌位沒了,連人都……都只剩下我這個不相幹的外人記得。那些冤魂,會認嗎?”
封小岐的目光沉靜如水,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目光投向院中那個仍在哼唱着詭異調子的女孩,小滿。
她的歌聲裏沒有悲戚,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純粹的重復,仿佛一台被設定了程序的留聲機,日復一日地播放着被遺忘的旋律。
“陳婆,他們不是不認,是不能認。”
封小岐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地輿輯要》中說,‘魂安則脈通’。沈家的魂魄並非怨恨我們,而是被那道血書咒印強行鎖在了這片地脈裏。他們像被釘在原地的囚徒,無法輪回,無法安息,只能日復一日重演着覆滅前的執念。這執念,就是祭祖。”
他頓了頓,接過陳婆手中那個沉甸甸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他們被困在最後的儀式裏出不來。所以,我們不能只是安撫,而是要給他們一個‘結果’。我們要做的,就是爲他們完成那場被打斷的祭祀。當儀式完成,執念了結,血咒對他們的束縛才會鬆動。到那時,‘安魂燈’才能真正引渡他們,而不是僅僅照亮他們的痛苦。”
這番話條理清晰,又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神秘力量。
陳婆呆呆地聽着,緊繃的身體似乎鬆懈了一些。
她活了一輩子,只知道人死如燈滅,或是鬼魂作祟,從未聽過如此詳盡的道理。
一直沉默不語的公輸啓,此刻卻開了口。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沉穩,厚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墨鬥彈出來的直線,精準而有力:“台子要多大?用什麼木料?朝向有何講究?”
他問的不是尋常木匠的問題,而是行家才懂的關鍵。
一座能承載祭祀的台子,絕非幾塊木板拼湊那麼簡單。
它的尺寸、材質、方位,都必須符合儀軌,才能成爲溝通陰陽的媒介,否則就只是一堆無用的木頭。
封小岐與公輸啓這樣的人合作,無需廢話。
他從懷中取出那本《地輿輯要》的殘卷,翻到繪制着“安魂燈”的那一頁旁邊,另一頁上有一些模糊的標注和圖形。
“台要三尺六寸高,合一年周天之數。長九尺,寬九尺,取九九歸一之意。”
封小岐指着殘卷上的圖形解釋道,“方位必須坐北朝南,正對當年宗祠大門的位置。至於木料……殘卷上只提了兩個字:‘陽木’。”
“陽木……”
公輸啓眉頭微蹙,咀嚼着這兩個字。
世間木材,分陰陽。
生於陰溼之地的爲陰,如槐、柳;長於向陽山坡,質地堅實、紋理清晰的爲陽,如鬆、柏、桃、棗。
其中,又以經受過雷擊的桃木、向陽而生的百年柏木爲最佳。
“舊戲台早就朽爛不堪,就算剩下幾根木頭,也早已被陰氣侵蝕,不能用了。”
公輸啓沉聲道,“要搭這麼一座祭台,普通的木料鎮不住場子,必須用老料,還得是存放在幹燥向陽處,沒沾過穢氣的老料。”
陳婆像是想起了什麼,顫巍巍地插話:
“老戲台……我記得……當年拆下來的梁木,好像被幾家老夥計分了去做家具、修屋頂了……可這都過了多少年了……”
封小岐的心微微一沉。
時過境遷,想湊齊合乎要求的木料,難度可想而知。
公輸啓卻搖了搖頭,目光如炬,掃過封小岐,又落在陳婆身上,最後望向了戲台的方向,那裏如今只剩下一片被荒草覆蓋的空地和幾塊殘存的石基。
“不必去找了。拆梁之木,已失其形,更失其魂。祭台是神聖之所,用的每一根木頭,都必須是‘完整’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走到院子門口,拎起自己那個沉重的工具箱,箱子裏的工具發出“譁啦”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你們在這裏等我。”
公輸啓沒有回頭,只是看着遠處天邊的火燒雲,“我去看看那片地基。要讓亡魂登台,首先,得讓這台子有根。”
說完,他便邁開大步,朝着古戲台的方向走去。
封小岐和陳婆沒有阻止,他們都明白,公輸啓不是在說空話。
這位公輸家的後人,他的勘察,絕不僅僅是用眼睛看。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公輸啓回來了。
他走路的姿勢依舊沉穩,但臉上卻多了一絲凝重。
他沒有走進院子,只是站在門口,腳下還沾着些許泥土和草屑。
“地基還在,是當年用的青麻石,根基很穩。”
他言簡意賅地說道,“但是,上面的氣場全亂了。四十年的荒廢,遊魂野鬼、蛇蟲鼠蟻,什麼東西都在上面走過。那裏已經不是祭台,而是一個……亂葬崗。”
陳婆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封小岐的心也跟着一緊:
“你的意思是?”
公輸啓的目光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他緩緩抬起一只手,手上滿是厚實的老繭,卻異常穩定。
“要在那上面搭台,就等於是在別人的墳頭跳舞。沈家的魂魄,回不來。就算回來了,也會被那些雜亂的氣息沖散。”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所以,在搭台之前,必須先‘淨地’。用陽木淨地,立樁爲界,鎮住四方。這活兒,需要的不只是力氣,還需要懂得規矩的老手藝。一根樁打錯位置,滿盤皆輸。”
空氣仿佛凝固了。
封小.岐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已經超出了他一個人的能力範圍,也超出了公輸啓一個人的能力範圍。
這需要經驗,需要傳承,需要對這片土地有着深刻理解的人。
公輸啓看着封小岐和陳婆臉上擔憂的神色,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默默地將工具箱換到另一只手,轉身,高大的背影再次面向鎮子的方向,那裏的屋檐下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鎮上,還剩下幾個喘着氣的老家夥。”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過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們的骨頭或許老了,但手裏的規矩還沒忘。這件事,得把他們從棺材裏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