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祖堂之內,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長而扭曲,投射在布滿塵埃的牌位上,仿佛無數先祖正在靜默地注視着這場關乎存亡的密議。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唯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提醒着時間的流逝。
封小岐深吸一口氣,指甲劃破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沁出。
他沒有絲毫猶豫,俯下身,以指尖血爲引,蘸着那抹猩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迅速勾勒。
他並未言語,但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決斷力。
線條在他指下延伸,時而曲折,時而交匯,伴隨着他從記憶中提取的《匠脈記》與《地輿輯要》殘卷內容,一幅詭異而復雜的網絡圖漸漸成型。
“這是……”公輸啓眯起眼,他那雙習慣於審視精密機關的眼睛,此刻正試圖解析這幅血色圖譜的奧秘。
“地脈走勢圖。”封小岐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傳來,“以蒼莽嶺下的廢棄礦村爲起點。”他指向圖譜的一端,那裏是一個復雜的節點,“七道主鏽脈,如同章魚的觸手,蔓延至整個清溪鎮及周邊區域。它們看似雜亂,實則遵循着一個極其惡毒的規律。”
他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條最粗壯的血線緩緩移動,最終停在圖譜的中心偏北位置,那裏被他用一個血圈重重標記。
“所有鏽脈的終點,都指向鎮北那口早已廢棄的枯井。那裏,就是墨先生布下的‘鏽源陣眼’。”
凌清竹的臉色愈發蒼白,她緊盯着地面上的血圖,感受着其中蘊含的陰冷與腐朽氣息。
“他到底想做什麼?如果只是爲了竊取地脈氣運,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他不是在煉地脈,也不是在竊氣運。”封小岐一字一頓,揭開了那個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他是在‘養鏽’。他在把整個清溪鎮的地脈,當成一個巨大的培養皿。這些鏽蝕之氣並非單純的廢氣,而是一種被他精心煉化過的‘活物’。他要的,是讓整個地脈系統徹底腐化、壞死,直到完全失去活性。”
公輸啓的呼吸一滯,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工坊裏那些被鏽蝕侵蝕的精金和秘銀,那不是自然的鏽,而是一種仿佛有生命的、不斷吞噬金屬靈性的“病”。
封小岐繼續說道:“當地脈徹底‘死亡’,就會與大地本身的樞紐產生一瞬間的‘斷鏈’。那一瞬間,地眼樞紐將處於前所未有的脆弱狀態。墨先生要的,就是利用那個瞬間,以他培養的龐大鏽源爲鑰匙,強行接管地眼,成爲這片土地新的主宰。”
這個結論讓祖堂內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這已不是簡單的巧取豪奪,而是徹頭徹尾的毀滅與鳩占鵲巢。
沉默中,凌清竹緩緩攤開手掌,三片碎裂的玉衡符牌靜靜躺在她的掌心,邊緣的裂口依舊鋒利。
她沒有看另外兩人,只是專注地凝視着這些碎片,像是對着一位犧牲的戰友。
“墨先生既然用了符咒手段布陣,就必然會留下痕跡。”她輕聲說,隨即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唇邊一抿,同樣以血爲引,小心翼翼地將那三片殘符在掌心重新拼合,用血痕將裂縫勾連在一起。
一抹微弱的靈光在血線中流轉,仿佛在重新喚醒玉牌的記憶。
“道門有一種秘術,名爲‘逆心陣’。可以自身心魄爲引,通過符咒媒介,反向追蹤施術者的源頭氣息。我能找到他藏匿鏽脈主陣,也就是那個核心陣眼的確切位置。”她的聲音透着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但我需要時間。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我必須閉關三日,期間絕不能受到任何打擾,否則心神反噬,不僅前功盡棄,我也會……”
她沒有說下去,但後果不言而喻。
“我明白。”封小岐重重點頭,他知道凌清竹是在以自己的道基和性命做賭注。
他轉頭望向公輸啓,神情嚴肅:“清竹閉關的這三日,以及之後我們北上尋蹤,老鎮的防御至關重要。墨先生很可能會察覺到我們的行動,一旦他催動鏽流,後果不堪設想。公輸兄,鎮子……能守住嗎?”
公輸啓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隨身的工具囊中,取出十二枚只有巴掌大小、雕刻着繁復符文的桃木樁。
這些木樁色澤深沉,表面布滿了如同榫卯結構的微小刻痕,組合在一起,構成一個精巧的整體。
他將其中一枚輕輕一旋,木樁頂端彈開,露出內部更爲復雜的機關結構。
“這是我公輸家仿照上古地維儀所制的‘地維機關’。”公輸啓沉聲解釋道,“共十二枚,對應十二時辰,可布於鎮子四周的關鍵節點,暫時穩固地氣,延緩鏽蝕的蔓延。同時,我會在西廂房留下我制作的一具‘替身榫陣’。”他拍了拍胸口,“它與我的心神有一絲微弱的聯系,能模擬我的部分手段,自動維護地維機關。就算墨先生發動鏽流強攻,它也能撐上七日。一旦機關承受的壓力超過極限,木樁會發出機簧之聲,聲傳十裏,作爲警示。”
七日。這是他們全部的時間。
計劃已定,再無贅言。
封小岐回到自己房中,開始整理行裝。
他將那本地脈堪輿的《地輿輯要》殘卷小心地攤開,準備再次確認圖上標注的細節。
就在他翻檢之時,其中一頁泛黃的紙張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拂過,自行翻到了末尾。
一行從未顯現過的細密小字,在燭光下泛着淡淡的輝光,映入他的眼簾:“引脈者,可借地氣行遠,三日不食,夜能視物。”
封小岐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一直以爲“引脈”境界只是讓他能感知和粗淺地引導地氣,卻沒想到,這背後還隱藏着如此驚人的饋贈!
這並非簡單的法術,而是身體與大地建立初步共鳴後,脫胎換骨般的變化。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動,立刻盤膝坐下,嚐試着運轉體內的觀氣術。
這一次,他不再是單純地感知,而是主動引導着那股自大地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暖流,讓它緩緩貫注四肢百骸。
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全身,連日來的疲憊與精神損耗,竟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冰消雪融。
他睜開眼,屋內的黑暗在他眼中竟層次分明,燭火的光暈也變得柔和而不刺眼。
他將這個驚人的變化深埋心底,沒有告訴任何人。
這是他的底牌,或許在關鍵時刻,能成爲扭轉乾坤的力量。
他站起身,將那枚地樞釘的殘片和母親留下的符胎板仔細地用油布包好,貼身收藏。
啓程的清晨,天色未明,整個清溪鎮尚在沉睡之中。
院子裏,三人已默默收拾好行囊。
公輸啓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他那間堆滿圖紙和零件的西廂房,從腰間工具帶上,將一把刻有“輔地”二字的陳舊鑿子拔出,又重新插得更緊了些。
凌清竹披上了一件素色的鬥篷,那枚用血線重新串聯的碎裂符牌,被她當作護心鏡一般,用一根紅繩懸掛在胸前,在晨曦的微光中,像一枚飽經風霜的勳章。
封小岐則走到祖堂門前,在溼潤的泥土中挖了個小坑,將那枚陪伴了他一路的羅盤鄭重地埋了進去。
此行,他們不再需要外物的指引,因爲真正的道路,已經刻在了他們心裏。
當第一縷朝陽刺破雲層,將遠方的山川染成一片壯麗的血色時,三人邁出了封家的大門,踏上了通往鎮外的石板路。
行至鎮子邊緣的嶺口,封小岐忽然停下腳步,他回望着山坳裏那座炊煙尚未升起的小鎮,低聲說道:“等我們回來,要教鎮上的孩子們畫最簡單的平安符,還要用最好的木頭,修一座不用一根鐵釘的陣台。”
“嗯。”凌清竹站在他身側,鬥篷的兜帽下傳來一聲輕柔的回應。
公輸啓則“哐當”一聲,錘了錘自己肩上沉重的工具箱,甕聲甕氣地接了一句:“我帶了畫樣和模子。”
一陣風自幽深的峽谷間吹來,拂過封小岐的行囊,恰好將那本《地輿輯要》殘卷的封面吹開一角,露出一句被歲月磨礪得幾乎看不清的古老題詞:“行者無懼,唯道不孤。”
他們沒有再回頭,身影決然地沒入了蒼莽群山的晨霧之中。
而在封家祖堂前的泥土之下,那枚被埋葬的羅盤,銅針在無人察覺間微微一顫,卻不再旋轉,而是固執地、堅定地,始終指向正北的方向——仿佛整片大地,都在爲這三個渺小的身影,默默引路。
三人循着凌清竹逆心陣所指的方向,一路向北。
封小岐“引脈”境界的妙用在旅途中盡顯無疑,他精力充沛,仿佛與山林融爲一體,夜間視物甚至比白日更加清晰,總能提前發現險徑與野獸的蹤跡。
公輸啓步履沉穩,巨大的工具箱在他肩上仿佛沒有重量。
凌清竹則在前方引路,胸前的符牌不時散發出微弱的靈光,指引着墨先生留下的氣息痕跡。
兩日後,他們已深入蒼莽嶺北麓,周遭的景致變得愈發荒涼詭異。
林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嶙峋的黑色岩石,地表的土壤也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鐵鏽色。
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氣中的溫度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方式驟降,明明是夏末,呼出的氣竟也帶上了淡淡的白霧。
前方的山勢豁然開闊,一片死寂的窪地出現在三人眼前。
窪地中心,一汪潭水靜臥其中,水色黑沉如墨,表面不起一絲波瀾,仿佛一塊凝固的黑曜石。
四周萬籟俱寂,連蟲鳴鳥叫都消失得一幹二淨,唯有那股刺骨的寒意,正從那片黑色的水域中,源源不斷地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