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咖啡店換了招牌，常去的商場擴建了，連紅綠燈的等待時間都變長了。
阮知薇死死握着方向盤，指節發白。
她不斷告訴自己：見到爸媽就好了。
他們一定會相信她，一定會告訴她這五年來的一切。
熟悉的鐵藝大門就在眼前，阮知薇踩下刹車，輪胎在礫石車道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眼前這棟法式別墅依舊優雅如初，紅磚外牆爬滿了常春藤。
只是比她記憶中更加茂密了些。
阮知薇上前按響了門鈴。
銅質門鈴冰涼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對講機裏傳來陌生的女聲：“您好，請問找誰？”
那聲音年輕而禮貌，卻讓阮知薇心頭一緊。
這不是家裏用了二十年的老管家的聲音。
“我……我找阮先生和阮太太。”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我是說，我的爸媽。”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請問您是？”
阮知薇舔了舔幹涸的唇，“我是阮知薇，是他們的女兒。”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仿佛回到了小時候放學回家的場景。
那時候她總會一邊按門鈴一邊大喊“我回來啦”。
然後蹦蹦跳跳地撲進母親方子瑜的懷裏。
對講機那邊再次陷入沉默。
久到阮知薇以爲不會回應她時，對講機傳來聲音：“抱歉許太太，阮夫人說不想見您，請您回去吧。”
“許太太”這個稱呼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阮知薇整個人愣在了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方子瑜不想見她？
那個從小到大把她捧在手心裏的母親？
“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隨即失控地拍打着鐵門，“媽！是我啊！我是薇薇！”
金屬門框在她的拍擊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您爲什麼不見我？我做錯了什麼？”
對講機裏的聲音變得警惕：“許太太，請您冷靜。”
“如果您再這樣，阮夫人說我們可以報警處理。”
報警？
阮知薇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她的親生母親，要報警抓她？
她後退幾步，仰頭望着這棟她從小長大的別墅。
二樓的陽台曾經是她的臥室。
現在窗簾換成了陌生的深灰色，厚重得透不進一絲光亮。
陽台上擺着她最討厭的仙人掌盆栽，尖銳的刺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一覺醒來，一切都變了。
阮知薇的視線徹底模糊扭曲。
她不死心地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喂？”
方子瑜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依然溫柔，卻帶着疏離。
“媽！是我！”阮知薇急切地說，“我就在家門口，您爲什麼——”
“薇薇。”方子瑜打斷她，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我們談過很多次了。”
“既然你選擇了那條路，就要承擔後果。”
“什麼路？什麼後果？”阮知薇完全懵了，“媽，我不明白……”
“夠了！”方子瑜突然提高了聲音，“別再演戲了！”
“你自己親口說的，以後都不會再回來，現在又來做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阮廷業模糊的勸阻聲，然後是方子瑜壓抑的啜泣。
“媽！求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阮知薇幾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啪。”
電話被掛斷了。
阮知薇呆立在原地，手機從指間滑落，掉在碎石路上。
她突然覺得這棟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如此陌生。
就像她突然變得陌生的整個人生。
就在她彎腰撿起手機時，碎裂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條消息提示。
【‘妍妍不想上班’已經通過您的好友驗證】
阮知薇的手指猛地一顫，差點再次把手機摔在地上。
她趕忙用袖子擦了擦屏幕，生怕看錯一個字。
屏幕上清清楚楚顯示着那個熟悉的昵稱——“妍妍不想上班”
林妍發來一個簡單的問號，卻讓阮知薇的心髒狂跳起來。
她沒有打字回復，而是直接撥了語音通話。
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爲林妍不會接聽時，通話突然被接通。
“妍妍……”阮知薇剛叫出口，聲音就哽住了。
這個昵稱她叫了五年之久，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叫得如此小心翼翼。
對面傳來林妍冷漠的聲音：“阮知薇，你到底想幹什麼？”
那語氣像是在和一個厭惡的陌生人說話，每個字都裹着冰碴。
阮知薇頓住，想說的話全都哽在喉嚨裏，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林妍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她們大學四年同吃同住，連衛生巾都是共用一包的親密關系。
林妍曾在她急性闌尾炎發作時，穿着睡衣拖鞋就背她下樓。
她也曾在林妍失戀時，陪她喝到凌晨三點。
她們約定過要做彼此孩子的幹媽，約定過老了以後要住同一個養老院。
約定過誰先結婚另一個就當最囂張的伴娘。
可現在，林妍卻用最冷漠的語氣，質問她“想幹什麼”。
就好像她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是什麼需要防備的洪水猛獸。
“妍妍……”阮知薇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能見你一面嗎？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她第一次用如此卑微的語氣說話，聲音輕得像是在乞求。
“我沒空。”
林妍果斷拒絕道，背景音裏傳來打印機工作的聲響，像是在辦公室。
阮知薇一直緊繃着的那根弦終於隨着林妍的這句拒絕而斷裂。
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她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
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父母不認她，閨蜜厭惡她。
她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而這一切，她甚至不知道是爲什麼。
“喂……”電話那頭，林妍的聲音突然軟了幾分，“你該不會是在哭吧？”
阮知薇想說沒有。
可一開口就變成了更劇烈的抽泣。
她死死咬住下唇，卻止不住洶涌的淚水。
